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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沈家低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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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明把纸条又读了一遍,拇指按在三日之内几个字上,指节微微泛白。素心端着晚饭进来时见他脸色不好,放下托盘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纸条看了看,又轻轻放回了桌上。

先吃饭。她把碗筷摆好,饿着肚子想不出好主意。

沈砚明坐到桌边,筷子夹了块红烧肉,肉炖得酥烂,冰糖的甜和酱香混在一起,入口即化。他慢慢嚼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三日之内那几个字。从京城到大同,最快的驿马也要四天才能打个来回,陈景的人已经出发了,但两天才能到——加上石亨侄子那边得到信后动手销毁的时间,剩下的窗口窄得可怜。

素心给他添了碗米饭,又夹了筷青菜搁在他碗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赵参将那边,让陈景再送封信去,不是从京城发的,从太原府那边绕一道。石亨走的是私驿,咱们也走一趟私人的路子。赵参将若提前得了消息,能把账册先藏起来。

沈砚明抬头看她。素心正低头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瓷器声响,她嘴唇抿着汤,目光落在桌面那些纸条上,神情笃定,像在盘算一棵白菜能腌几坛酸菜似的从容。

太原府的路子谁认识?他问。

苏婉的大伯在太原府当通判。素心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昨儿苏婉来送丝线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句,说她大伯年前刚调过去,手上管着太原到大同的官驿。让她大伯以核查驿站的名义,往大同那边递一封公函,夹带咱们的私信进去,比陈景的人还快半日。

沈砚明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苏婉的大伯——这层关系他倒是头一回听说,苏婉昨日来送丝线坐了不到两刻钟,和素心在里间说了会儿话就走了,大约那会儿就把这路子递给了素心。

你昨日就知道了?他看着她。

素心把碗底的汤喝干净,才抬眼道:昨日苏婉来说的时候还不确定能不能走通,我没告诉你,怕你白惦记。今天下午她差人捎了话来,说她大伯那边应了。她说到这儿,声音轻了些,就是有一点,公函上要盖太原府的印,苏婉的大伯担着干系。

沈砚明沉默了片刻。苏婉的大伯他见过,一个老实巴交的文官,在地方上熬了二十年才升到通判,最怕惹事。肯替他们盖这个印,大约是苏婉在背后磨破了嘴皮子。

记下这个人情。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碗筷,等事成了,我要亲自去太原磕头。

素心收了碗筷,又给他倒了杯温茶,才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了深蓝,福伯把院里各处的灯一盏盏点了,都是最素的白纸灯笼,光晕薄薄的,拢不出一丈远。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又轻轻响了三下。这回是个布庄的伙计,抱了两匹靛蓝棉布来,说是陈姑爷吩咐送来的秋料。福伯接了布,伙计低低说了句访客名册已到手,明日辰时送到,便挑着担子消失在巷子口。

沈砚明听了福伯的禀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名册明日就有了,加上太原府那边的公函,两日之内如果能在大同把账册保住,等到通政司那边的折子有了下文,石亨这条线就能串起来了。

素心把两匹棉布抱进里屋叠好,出来时手里捏着那件补了一半的旧袍子,坐到灯下继续缝袖口。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密的声,在安静的夜里像小虫子在咀嚼桑叶。

等这阵子过了,沈砚明看着她的侧影,忽然开口,我陪你去城南听戏。你上回不是说想听那出《琵琶记》么?

素心针线不停,嘴角却弯了一下:你记性好,我就说了一回。她咬断线头,把袍子抖开看了看袖口,补得平平整整的,针脚和原来的几乎看不出来。城南的戏园子听说正月里烧了大半,新搭的台子还没盖好呢。

那就去城外踏青。沈砚明把茶杯搁下,去西山看桃花,你不是说走那年西山桃林还没开花,想看看开了是什么样子么。

素心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映着烛火,亮闪闪的。她没应声,只是把缝好的袍子叠整齐搁在椅背上,起身去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锣鼓声——张府的宴席似乎又开了,只不过今夜声音稀疏了许多,大约是酒兴渐散了。

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两片槐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翕动。素心把它拾起来搁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放到窗台外的砖缝里,让夜风自己带走。

桃花是要看的,她关好窗户转回身,等把该办的事办完,咱们去西山住两天。你带上你的书,我带上你的冬衣,边走边看。她坐下来,把针线篮收进柜子里,鹩哥的翅膀也快好了,到时候带上它,到山里放生也好。

沈砚明看着她把柜门合上,那对银镯在腕间轻碰了碰,发出细碎的一声脆响。他心里那些沉沉压着的东西,在这声脆响里好像又松了一些。

夜更深了。东厢砚敏房里的灯早灭了,福伯检查完最后一处门闩也回屋歇下了。沈砚明和素心把桌上的纸条、账册都收进书箱暗格,锁好,然后熄了灯,并肩往正屋走去。月光把廊下两扇关闭的木门照得泛白,门环上那点铜绿在月色里莹莹地亮着,像只安静的、睁着的眼睛。

明日辰时,访客名册会来。后日天亮前,太原府的公函会启程。那些藏在暗处的账册和证据,能不能在他们动手之前护住,就看这几天了。

躺下来时,素心把被子往他那边拢了拢,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暖烘烘的。沈砚明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那对银镯子的轮廓,圆圆滑滑的,像他们这场局里难得的一点圆满。

睡吧。素心在黑暗里轻声说,桃花又不会跑。

沈砚明笑了笑,闭上眼。窗外的夜风从瓦檐上滑过去,把远处街巷里的犬吠声带得很远,渐渐听不见了。

辰时刚过,布庄的伙计果然又来了。这回挑了两筐新到的靛蓝棉纱,说是让沈府的女眷挑挑颜色。福伯把人让进门房喝茶的功夫,一沓纸页已经从筐底抽出来塞进了袖中,表面仍笑呵呵地翻着纱线跟伙计讨价还价。

那沓纸送到沈砚明手里时,还带着淡淡的靛蓝染料的气味。他摊开在书案上,素心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看。名册记了半年间石府出入的访客,按日期排列,人名和事由都列得清楚,末尾还有门房老仆随手添的备注——谁坐了几刻钟、走的时候脸色如何、和石府哪个管事交接了什么。

沈砚明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忽然停在某一处,指尖点了上去:你看这里。

素心凑近,那行字写着:三月廿七,大同信使王贵来,递匣一只,重约十斤。门房备注:匣面有蜡封,印纹模糊未辨。

三月廿七。素心算了算日子,离现在不到两个月。十斤重的匣子,往来的又是大同的信使,这里头装的是账册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沈砚明翻到前后几页,发现这个叫王贵的信使隔了半个月又来了一次,四月初十,同样递了匣子,这回备注里添了句旧匣未还,催了三次说月底送回旧匣未还——如果第一次递来的匣子里装着什么重要物件,第二次来催还旧匣,说明东西已经转移了地方,原来的匣子空了,需要收回去再装别的东西。

他是在转运东西。沈砚明的手指在那一行行日期上依次划过去,第一次运进来,第二次催还空匣,第三次约莫是再装一批。他往后翻,果然在四月廿八又找到了一条记录:大同信使王贵来,取匣一只去。门房备注:旧匣已还,来者面色急促,未饮茶即去。

素心顺着他的指尖看完了这三条记录,抬头望着他:王贵是石亨侄子的人。那匣子里装的……大约不止是账册,也许还有银子?十斤重的匣子,若是银票倒也罢了,若是银锭子,那数目可不小。

沈砚明重新把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王贵出现的日子都做了记号,一共五次。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最后一次是五月十二,距现在也就二十来天。他合上名册,指尖按在封面上,心里约莫有了数——石亨侄子那边不仅在挪军饷,还定期往京里送东西,匣子往来如此频繁,说明大同那边的做得不小,且一直在运转。

这匣子现在在哪里?素心问。

沈砚明摇了摇头。王贵最后一次取走匣子,那匣子八成已经回了大同。但前面几次递进来的匣子装了什么、存在何处,名册上没记。他想了想,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递给素心:你托苏婉问问,她大伯在太原任上管着驿站,去年底大同方向的往来信件登记底册,能不能抄一份来。王贵既然是信使,驿站那边该有他的往返记录。

素心把名册接过去,用指甲在两个字苏婉送丝线的由头带话。

正说着,砚敏端了盘刚洗好的枇杷进来,金黄的果子搁在青瓷盘里,还挂着水珠。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眼睛瞟见了摊开的名册,没多问,只脆生生地说:后院枇杷熟了,我摘了一篮子,福伯说够咱们吃好几天的。哥你尝尝,甜得很。

沈砚明拿了颗枇杷,剥了皮咬一口,果肉细嫩汁水满溢,确实甜。他把另一颗递到素心嘴边,素心低头咬了一小口,嘴唇沾了汁水亮晶晶的。砚敏在旁边捂着嘴笑,被素心瞪了一眼,才欢天喜地地跑回后院去了。

枇杷核被素心收了去,说要晒干了留着入药。她又把那盘枇杷端到廊下,匀了几颗给福伯,剩下的搁在井台上用凉水湃着。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神色淡淡的,和寻常人家的主妇没什么两样,但沈砚明知道,她脑子里大约还在转着王贵的名字和那只十斤重的匣子。

午饭后,福伯揣了素心绣的一方帕子出了门,说是给苏婉送花样。一个时辰后回来,帕子还带回来了,底边却多缝了一小块碎布,里头夹着张薄纸。素心拆了线取出纸条,上头是苏婉的字迹:大伯那边已遣人往太原驿站查底,三日内回话。另,今晨石亨召见了刑部侍郎周炳,密谈半个时辰,周离府时袖中鼓胀。小妹疑是状纸类物,盼大哥留意。

沈砚明看了纸条上的话,眉头微微蹙起。刑部侍郎周炳,是出了名的石亨门下走狗,他袖中鼓胀地出来,多半是拿了什么要紧文书。联想到石亨昨日往大同送信说要烧毁全部账目,今日便召见刑部的人,沈砚明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石亨大约不只是要销毁证据,还想反咬一口,提前准备好状纸之类的东西,等陛下那边一有风吹草动,便把罪名扣到别人头上。

他想要栽赃。沈砚明放下纸条,声音很轻,把大同军粮的亏空,先一步推到别人头上。赵参将最容易被当靶子,毕竟是他在地方上经手。

素心的脸色也变了。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赵参将若被定了罪,他手里的账册就成了栽赃的工具,咱们就算截住了证据,也会被石亨说成是赵参将的同伙伪造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枇杷的清甜香气还浮在空气里,和药碗残留的苦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甜多一些还是苦多一些。

沈砚明忽然起身,从书箱暗格里把赵参将送来的账册抄本取了出来,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他记得那里面夹着赵参将的一封私信,信里提过一件事——他手里有一份账册之外的东西,是石亨侄子亲笔写的调拨令,上头有石府的印鉴和侄子本人的签押。

赵参将手里有石亨侄子的亲笔文书。沈砚明把那封信找出来,指着其中一行字,调拨令上有印鉴和签押,那是做不了假的。石亨想栽赃,可赵参将手里的亲笔文书本身就能证明那些账目是谁经手的。

素心凑过来看了看,慢慢点了点头。她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裁纸的剪刀和一块干净的棉布,将信上提到调拨令的那段话仔仔细细裁了下来,叠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这份东西,我送去我外祖父那里放着。他老人家宅子里人多眼杂,反而比咱们这里安全。

沈砚明看着她把棉布荷包的系绳收紧,打了个牢固的结。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荷包上一朵绣了一半的忍冬花映得暖融融的。

黄昏时,砚敏又跑来说鹩哥能在笼子里跳上跳下了,翅膀扑腾得有力多了。沈砚明去后院看了一会儿,那只灰扑扑的鸟正站在最高的横枝上,歪头打量他,黑豆似的眼睛里透着点儿野气。他想起素心说要在西山放生它,也不知到时候这只养熟的鸟舍不舍得飞走。

晚饭是素心擀的面条,浇了肉末炸酱,配着黄瓜丝和焯过的豆芽。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着,碗筷磕碰的声响和窗外渐起的虫鸣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却也热热乎乎的。沈老太太照例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吃,时不时把碗里的肉末拨给砚敏,砚敏埋头吃面,吃得鼻尖冒汗。

沈砚明低头吸溜面条的时候,余光瞥见素心把荷包掖进了袖口深处。她夹了筷黄瓜丝放进他碗里,什么也没说,但他知道,那朵忍冬花大约明天就会被送到外祖父的书房里,和那些账册、信件、密报一起,安安全全地藏进某道不知名的暗墙后面。

月光升上来时,沈府的灯又熄了。素心把今日的枇杷核收进窗台上晾着的小簸箕里,一粒一粒摆得整整齐齐。月光照在那排暗褐色的果核上,泛着微微的润光,像是把院子里这个寻常日子的甜意,悄悄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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