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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炊烟未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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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明坐在下首,低头扒着饭,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素心往他碗里添了筷青菜,他抬头看她时,她正跟苏婉说哪家铺子的绿豆糕最松软,两个女人头挨着头,说得眉飞色舞。

饭后,素心去厨房洗碗,沈砚明跟了过去。他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在水盆里把碗碟一只只涮干净,往碗架上码。水声哗哗的,灶台上还搁着半盘剩下的西瓜,红瓤润润的,瓜籽被一粒粒挑出来搁在小碟里晒着。

明日把那筐晒干的枇杷核收起来,沈砚明忽然说,入药的那份归好,剩下的留着明年开春种。后院靠东墙那块空地,我看够种两三棵的。

素心手上的活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想得远。她把最后一只碗搁好,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石亨已经倒了,于少保的遗稿也录进书里了,沈砚明抬手把她落在颊边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那些压在头顶的东西一样样卸下来了。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去西山了?桃花虽过了,现在去还能赶上满山的绿。

素心的眼睛弯了弯。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领口有些歪的盘扣整了整,正了正,然后踮起脚在他下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等清样全部校完就去,她退开半步,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带上砚敏,带上鹩哥,带上你那些书——找个溪边坐一整天,谁也不许谈边关的事,谁也不许提什么账册折子。

沈砚明笑了,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她身上有灶火的暖味和皂角的淡香,混着院子里飘进来的月季花气。他闭上眼,听见后院鹩哥在笼子里咕咕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说,不谈。带着枇杷和西瓜,找个树荫底下坐着,谁谈公务谁请客。

素心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肩膀轻轻颤着。两个人就这么在灶间的暖光里站了一会儿,碗架上的碗碟滴着水,窗外的夜色铺了满院子,廊下传来砚敏和苏婉说笑的细碎声响。

院墙那棵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把月光剪成碎碎的银片,落在刚修过枝的海棠树下。那些新长出来的嫩枝已经从剪口旁边冒了头,细细的,绿绿的,顶着一两片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

清样校完最后一卷的那天,下了一场急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把院里的青石板洗得透亮,槐树叶子滴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沈砚明搁下朱笔,把最后一处修改校妥,合上书页,长长地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窗外雨后的空气涌进来,清冽冽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润味。

素心推门进来,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走过去看了一眼案上的清样——最后一卷的封面上朱笔画了个圆圈,是校毕的记号。她没说话,只把窗子又推开了一寸,让风灌得更透些,然后站在他身后,替他按了按两边的太阳穴。

沈砚明被她指尖的温度按得舒服,眼皮都没抬:好了。明天就送去太原府,让苏婉大伯那边安排刻版。

不急。素心的手指在他眉骨那道旧疤旁边停了停,轻轻揉了揉,刻版又不会跑。倒是你说要去西山的话,趁着这两天天气好,去一趟吧。过几日入伏了,山里蚊虫多。

沈砚明睁开眼,偏头看她。她站在他身后,阳光从她肩膀旁边漏进来,把几缕碎发染成了淡金色。他的手指抬起来,扣住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腹蹭了蹭她腕上那对银镯的轮廓。

那就明日。他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福伯已经套好了驴车。车厢不大,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上头又垫了素心缝的蓝布褥子,坐上去软和又稳当。砚敏头一个爬上去占了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装鹩哥的小竹笼,鹩哥在里头扑腾了两下翅膀,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素心把食盒、水囊、一兜青杏、两个西瓜统统装上车,又往包袱里塞了件厚披风,嘴里念叨着山里晚凉。沈老太太站在门口拄着拐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早去早回,但给素心手里塞了一包桂花糕,说是怕砚敏路上饿。

沈砚明把书箱搬上车时,素心拦住他:说了不许带公务。你那书箱里装的不是《武经总要》就是边防底稿,放回去。

就带两本闲书——农桑的。沈砚明拍了拍书箱盖,看山川草木的时候翻翻,不写一个字。

素心看了他一眼,勉强点了头。苏婉和陈景也来了,站在门口送他们。陈景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塞进素心手里说是新买的蜜饯;苏婉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了浅浅一道粉色的新疤,她拿梳了一边的刘海遮了遮,笑着冲沈砚明挥手:哥,替我在西山找个好石头带回来,我要摆书房里镇纸。

沈砚明点点头,挥了鞭子。驴车慢悠悠地出了巷子,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把晨光里寂静的巷子一点点甩在身后。

出了城,路两旁的景致渐渐变了。田垄里的早稻绿汪汪的,风一过就翻起一层层浅浪;道旁的杨树叶子密匝匝地遮出阴凉,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的,不紧不慢。砚敏把鹩哥笼子放在膝上,掀了帘子的一角往外看,看见路边野地里的牵牛花开得热闹,她便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被素心一把拽回来:仔细摔着。

西山不远,驴车走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山脚。沈砚明把驴拴在山脚下一户农家院外的槐树上,托了人家照看,又问了上山的路径。那农家的老汉递了根竹杖给他:顺着溪水往上走,走半个时辰就到那片林子了,树荫厚实,凉快得很。

一家三口加上一只鹩哥沿着溪水上山。石径被露水润得微微打滑,沈砚明走在最前面,替素心和砚敏拨开横出来的枝条。鹩哥在笼子里兴奋得很,一路咕咕啾啾地唱着,歌声和溪水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着。走了约莫两刻钟,转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老槐树和松树混生的小平地,溪水绕着林子边缘流过,树荫厚得像一把撑开了的巨伞,把头顶的天光滤成了柔和的绿。

素心把蓝布褥子铺在树底下最平整的那块草地上,食盒搁在褥子中央。砚敏迫不及待地打开竹笼门,鹩哥犹犹豫豫地探出脑袋,在笼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扑棱棱飞上最近的一棵槐树横枝,歪着头往下看他们,像是在试探着确认这些人依然在这里。

沈砚明在褥子上坐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松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脊背,头顶的松针层层叠叠地遮着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圆圆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他把那本《农桑要术》从书箱里掏出来放在膝上,翻了两页就搁下了,目光落在溪边的素心身上。

素心正蹲在溪石上,把带来的西瓜浸进凉凉的溪水里。她挽了袖子,露出手腕那对银镯子,水面映着她的倒影,被流动的溪水揉成碎碎的波纹。砚敏脱了鞋袜坐在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边上,把脚伸进水里踢着水花,溅起来的珠子在阳光里闪亮着。

鹩哥在树枝上叫了几声,振了振翅膀,飞得更高了些,在几棵槐树的树冠间盘旋了两圈,最后落在溪边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上,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

素心洗完手走回来,在沈砚明身边坐下。她身上沾了溪水的凉气,靠过来时那点凉意透过薄衫渗到他胳膊上,熨帖得很。她从食盒里掏出桂花糕搁在两人之间的褥子上,又摸出那包蜜饯放在一旁,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家里的厨房一样自如。

树荫真好。素心仰头看了一会儿头顶密密层层的绿叶,把后背往树根上靠了靠,跟沈砚明并肩坐着。溪水声在耳边哗哗地流着,远处偶尔有鸟叫应和着,风穿过松针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着悄悄话。

砚敏从溪边跑回来,湿漉漉的脚丫踩在草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手里攥着一把五颜六色的野花,往素心头上一插,咯咯笑着跑开了。素心伸手摸了摸头顶,揪下来一朵小黄花,转了转花茎,顺手别在了沈砚明衣襟的盘扣缝隙里。

沈砚明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抬头看了看素心。阳光穿过树叶落下来,把她脸上的光影分成了明暗交错的碎片,像溪水里流动的光。他伸手把她袖口挽起的那截袖子放下来,遮住日头晒到的手臂,指尖碰到银镯时停顿了一瞬。

鹩哥在榆树上又叫了两声,这次换了个新调子——细细长长的,像溪水淌过石缝的声音。然后它扑了扑翅膀,从榆树枝上跃起,往山谷更深处飞去,灰扑扑的身影穿过几棵松树,渐渐变成一个小点,隐进了满山的绿意里。

砚敏仰着头看了半晌,直到那只鸟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转回头来。她没有喊,只是跑回褥子边坐下来,从食盒里摸了块桂花糕啃着,腮帮子鼓鼓的,阳光把她头顶的碎发晒得茸茸的。

沈砚明靠着树干,素心靠着他,砚敏靠在素心膝上。三个人在树荫底下坐着,溪水从脚边流过,风在头顶的枝叶间穿行,偶尔有一两片落叶打着旋掉下来,落在褥子边或者溪水里,随波漂走了。书箱搁在一旁没打开过,那本《农桑要术》躺在草地上,被风吹开了扉页,又轻轻合上,周而复始。

树荫慢慢移了位置,午后的光从西边斜斜照进来,把溪水映成一条流动的金带子。砚敏在褥子上躺了一会儿,枕着素心的腿打起了盹,手里的桂花糕还剩半块,碎屑沾在嘴角,被风一吹簌簌地落。素心低头替她把碎屑拂掉,又把她蜷起的腿抻了抻,让她睡得更舒展些。

沈砚明靠着树干,看着溪水出了好一会儿神。阳光透过松针落在他膝头那本《农桑要术》的封皮上,把两个字照得微微发亮。他伸手把书拿起来搁在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于谦那封没寄出的信的抄本,他誊录时多写了一份留在了身上,纸页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素心看见他手里的纸,没有出声。她只是把砚敏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挪出一点空间,然后把下巴搁在沈砚明肩上,和他一起看那封信上的字迹。

你说,沈砚明声音极轻,于少保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素心没有马上答。她安静地靠在沈砚明肩头,望着溪水对面那些在风里摇动的野草尖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约什么都没想。他写那些米粮衣物的数目、签收人的手押,记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有些话他大概觉得不必明说,可还是写了。

沈砚明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想起牛玉传出的那句话——陛下把那几封关于南宫供给的信看了十几遍。英宗大约也想不通,于谦一边在朝堂上喊着社稷为重,一边记着南宫每一月送进的米粮数目,这两种心思怎么能同时盛在一个人的身体里。

我小时候跟他去过一趟宣府,沈砚明忽然说,声音被溪水声衬得有些恍惚,那时候才十一二岁,他站在长城上指给我看,说那边是瓦剌,这边是大明。然后他蹲下来跟我平视,说砚明,你记住,守在边关的兵不是守一道墙,他们守的是墙后面每一户人家的炊烟。你要是当官,别只顾着看墙,要常回头看看炊烟有没有断

素心侧过头看他。沈砚明的侧脸被斜阳映着,眉骨那道旧疤在光里显出一道浅浅的沟壑,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却还温热的事。

后来我每回在宣府夜巡,站上烽燧往南看,他顿了顿,夜里黑黢黢的,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个方向有千家万户的烟囱,总有一两根是朝着咱们家这块的。

素心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拢着他的指节,温温热热的,像溪水底下那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

砚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鹩哥飞回来了没,又睡过去了。树顶的风声大了些,把松针的细响传得远远的,和溪水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词儿的曲子。

傍晚时分,山里的光开始泛出暖橙的颜色。沈砚明起身收了褥子,叠好放进书箱里,又弯腰把草地上的点心屑仔细拣了,怕招了蚁虫。素心把浸在溪水里的西瓜捞出来,水淋淋地抱在怀里,冰凉的瓜皮贴着她的小臂,留下两片深色的潮印。砚敏被叫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头发上沾了一片碎草叶,被素心笑着摘掉了。

下山的路比来时快。斜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三棵挨着长的树。路过半山腰那家农户时,老农替他们把驴牵出来,见砚敏手里攥着那把野花,便从院里摘了朵芍药递给她,说插瓶里能开好几天。砚敏欢天喜地地接了,一路坐在车尾举着花看,夕阳把它染成了深红。

驴车回城时,城门正要关。守门的兵丁认得沈砚明的脸,笑着放了行,还多问了一句沈爷今儿去哪儿了。沈砚明答了句西山转了转,那兵丁便点点头,冲他摆了摆手:好地方,得闲多去。

车子拐进巷子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从屋檐上退下去。福伯早早开了后门等着,灯笼已经点上了,黄暖的光把门洞照得亮堂堂的。苏婉和陈景居然还在,坐在廊下喝茶,见车子回来便站起来迎。陈景手里还捏着块刻了一半的木头,轮廓看得出是只小鸟的模样。

回来了?苏婉走过去把砚敏从车尾接下来,接过她手里那朵芍药端详了端详,这花开得好,我给你找个瓶子插上。

素心抱着西瓜往厨房走,沈砚明跟在她身后,经过廊下时顺手把书箱递给了福伯。福伯接书箱时,低声说了句:少爷,您走之后宫里又递了句话来——牛公公说,陛下今儿下午翻了一下午您送去的那些于少保手稿的抄本,晚膳时忽然跟身边人说了一句,他当年送的那些棉衣,朕穿着是暖和的

沈砚明在廊下站住了。暮色从四面合拢上来,把院里的光影揉得软软的。他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最后一缕霞光正隐进远山的轮廓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还留着下午翻书时沾的竹纸涩味,和溪水浸过的干涸痕迹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哪一样更真实一些。

厨房里传来素心和苏婉的说笑声,砚敏举着芍药满院子跑,福伯在后头喊慢些别摔了。沈砚明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然后迈步进了堂屋。

灯已经点上了。他把怀里的信纸掏出来,搁在书案抽屉的底层,和父亲那本《武经总要》放在一处。纸页触着旧书的封皮,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在跟老朋友打了个招呼。

窗外,那只飞走的鹩哥大约不会回来了。可院墙外头的树梢上,不知什么时候新落了一只灰扑扑的鸟,歪着头叫了两声,调子长长圆圆的,和傍晚的风一起穿过了整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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