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苏婉被贬冷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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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的碗沿搁在唇边停了一下,嘴角轻轻弯了弯,又继续把粥喝完了。她放下碗时对刘嬷嬷说:嬷嬷费心了。若是外头再有什么消息,还劳烦您多留意。
刘嬷嬷收了碗碟,佝偻着背出去了。苏婉坐在桌边,把那支竹笛拿起来,指腹在笛孔上慢慢按了一遍——六个孔,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音阶在心里走了一遍,又一遍。她还是没有吹,只是把笛子凑到唇边虚虚地含了含笛孔,无声地吐了口气,像是把笛子里淤着的凉气暖一暖。
傍晚的时候,西墙传来叩击声。两短——是有人来了。苏婉立刻把桌上的竹笛和玉佩收进包袱里,坐直了身。过了片刻,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是刘嬷嬷在和什么人交涉。又过了一阵,脚步声走了,刘嬷嬷的脚步声回到院门口,她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粗瓷碗,碗里是几颗新鲜的枣子,红艳艳的,还挂着水珠。
姑娘,这是沈家少奶奶托人递进来的。刘嬷嬷把碗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是自家院里那棵枣树结的,今年头一茬,让姑娘尝尝鲜。递东西的人还说,沈指挥这几日忙着查证,眼看着就要有结果了,请姑娘安心,外头一切都有他们。
苏婉看着碗里那几颗红枣,红润润的,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她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枣肉紧实,甜得丝丝入扣,和沈府院中那棵老枣树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慢慢嚼着,把核吐在手心里攥住,忽然觉得这几日来一直被夜风灌着的胸口,被这点甜暖暖地填了填。
她抬头对刘嬷嬷笑了笑:劳嬷嬷替我回话——就说我这儿一切都好,枣很甜,请他们放心。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替我谢过哑婆婆。这些日子劳她传话,等出去了,我请她吃热乎的。
刘嬷嬷点点头出去了。苏婉把那颗枣核放在窗台上晾着,和前几天晒干的枇杷核搁在一处。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晚霞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隔着破了的窗纸透进来,落在炕角那半块玉佩上,也落在竹笛的二字上。
夜里熄了灯之后,苏婉躺在炕上,把竹笛竖起来放在胸口正中间的位置,用两只手掌轻轻拢住。竹身的凉意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焐化了,变成一种妥帖的、刚刚好的微温。她望着窗外那轮越发明亮的月亮,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大概明天,或者后天,那扇门就该有人来开了。
西墙传来一声长叩,是。她用手指在炕沿上叩了两下作为回应。墙那边安静下去,只有月光把两间屋子的窗纸同时照得泛白,像隔着薄薄一层纸,连呼吸都可以互相听见。
第四天清晨,苏婉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不是西墙的暗号,是院门——有人在外面拍门,拍得又急又重,门环撞在铁扣上发出哐哐的闷响。她坐起来拢了拢衣裳,竹笛从枕边滑落,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听见刘嬷嬷的脚步声从廊下急急地走过去,然后是门闩拉开的声音。
一个年轻内侍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奉司礼监之命,提苏氏问话。请即刻随咱家走一趟。
刘嬷嬷似乎在门口挡了挡,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内侍只答:这是上头的吩咐,嬷嬷莫要为难咱家。
苏婉站起来,把竹笛放进包袱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搁回桌上。她把那封陈景的信贴身收好,又看了看枕边那半块玉佩和钥匙,决定不带走——万一回不来,这些东西留着,还能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谁。她系好包袱,推开正屋的门走出去,晨光迎面扑来,照得她眯了眯眼。
那内侍站在院门口,面色倒不算凶,见她出来也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苏姑娘,请随咱家来。苏婉跟着他出了院门,拐过长长的宫道,一路往南走。两旁的红墙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赭色,脚下金砖缝里的青苔被露水润得发亮。她走在中间,步子从容,心里却把昨晚素心送来的枣子咬开的那个甜味反复回味了几遍,像在舌根藏了点底气。
司礼监的值房在乾清宫东侧的一个偏院里,不大,檐下挂着几排晾干的文书绳,风一吹就轻轻晃。那内侍把她领到一间朝南的屋子门口便退了,屋里坐着一个穿绯袍的中年人,面前的案上摊着几沓卷宗,手边搁着一盏半凉的茶。
苏姑娘,请坐。那中年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温和,不带半分戾气。他自报了姓名——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苏婉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在宫里少有的几个不沾石亨势力的老内侍。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面上平静地望着他。
怀恩没有绕弯子,翻开面前的卷宗,指着其中一页道:石亨这两日在司礼监供了不少东西。他先前咬你勾结外臣、窥伺宫闱的那些话,今日又改了口,说是自己记错了。他抬眼看了苏婉一眼,目光不紧不慢的,他记错了——这话他自己说出来,没人信。但刑部那边顺着你的线索往下查,发现石亨先前递给陛下那道说沈家私通瓦剌的折子,里头的所谓证人赵成,今日已经带着石彪的亲笔信进了京,就在沈府。那人愿意当堂对质。
苏婉的手指在包袱的系绳上轻轻按了按。她没说话,但心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刻被什么极轻地拨了一下。
怀恩把卷宗合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陛下今早批的条子。你的事,刑部已撤了文书。不必再审了,收拾收拾可以回去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太子殿下今早又去了一趟乾清宫,给陛下背了一篇《大学》。背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段,陛下让他停了。
苏婉接过那张纸,纸上是简短几行字,末尾盖着刑部的朱印。她把纸仔细折好收进衣襟里,和陈景的信放在一处。两块纸隔着布料贴在一起,一张是接她回家的,一张是告诉她可以回家的,叠在一处,恰好合上了。
她站起身,朝怀恩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公公。怀恩摆了摆手,只说了句回去好好过日子,便重新低头去翻案上的卷宗了。
从司礼监出来时,晨光已经把整座宫城照透了。苏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小半拍。经过那排老柏树时,她忽然看见树底下站着个人——沈砚明穿了一身靛蓝的常服,手里捧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东西,像是刚从沈府带上来的。他看见她走过来,把那壶往她手里一塞,壶壁温热,带着浓郁的姜枣香气。
素心煮的,他说,怕你在里头着了寒,让我在宫门口等着接你。车就在午门外头,陈景急得直转圈。他上下打量了苏婉一遍,见她除了衣裳皱了些、脸色略白了些,倒没别的伤,眉间那道一直拧着的纹路才松了松。
苏婉抱着那壶姜枣茶,暖意透过壶壁渗进掌心,沿着手腕一直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把这几天夜里积在骨头缝里的凉气一寸一寸往外挤。她吸了吸鼻子,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和枣的甜混在一起,烫得她眼眶发热。
走吧,沈砚明转身走在前头,步子不大,刚好让她跟得上,赵成今日进了府,石彪的信物和供词都对上了。石亨的案子大约就在这一两日定下来。刑部撤了你的文书,算是把石亨那句构陷彻底否了。
苏婉跟在后面走着,午门越来越近了。她看见门口停着的那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陈景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手里攥着扇子,袖口都绞皱了,见她出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往车壁上一靠,又立刻跳下来迎上来,几步跨到跟前,手伸了一半又停住,嘴唇颤了颤,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瘦了。
苏婉把那壶姜枣茶往他怀里一塞,腾出双手握住了他伸到半空的手指。他指尖冰凉,大约是等了太久的缘故。她用力攥了攥,把自己掌心里那点从姜枣茶上焐出来的热度传过去:走,回家。她把脸别向马车,腮帮子微微绷着,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马车在晨光里缓缓驶离午门。苏婉掀开窗帘回头望了一眼——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暖融融的赭色,墙头上探出来一枝伸进墙里来的石榴枝,还挂着几个青皮的小果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她把窗帘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景,他正拿袖口替她擦茶壶嘴边的水渍,动作笨拙却认真,像在擦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窗外的街景一路往后退去,晨光把马车里照得亮堂堂的,那壶姜枣茶搁在两人之间,正一丝一丝地往外冒着热气。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稳时,苏婉正掀着窗帘往外看。巷子里静悄悄的,墙头那棵老枣树的枝条从墙内探出来,枝上挂着一串半青半红的枣子,被秋阳晒得微微发皱。她收回目光时,看见素心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什么,见她下车便迎上来,把那碗温热的银耳红枣汤塞进她手里。
先喝了暖暖身子,素心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瘦了一圈的脸颊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替她把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擦了一下,进去再说。
苏婉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胶稠稠的,甜味淡淡的,温温地从喉咙滑下去,把她这几日硬撑起来的紧巴巴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化开了。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眶里那点泛起来的东西落下来,跟着素心进了后院。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一碟新蒸的枣泥糕,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有一碟酱萝卜和一碟香油拌的菠菜。陈景跟在苏婉身后进来,两只手还攥着她搁在座位上的包袱,布面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把包袱放在桌角,挨着苏婉坐下来,嘴唇动了动,又只是伸手把面条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砚明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页,见苏婉已经坐下开始吃面,便没有急着开口。他靠在门框边上等着,等她把那碗面吃了大半,才走过来坐下,把那沓纸摊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一张:石亨的案子,今日午后大概就能落定。赵成那边已经录了完整的口供,石彪的亲笔信物证俱全。再加上那方动了手脚的砚台和剩下的牵机引——刑部今早派人来取走了,连瓷瓶带药膏一块儿送进了司礼监。
苏婉嘴里含着面条,慢慢嚼完了咽下去,才放下筷子:石亨自己招了什么?
没招多少,可他身边的人扛不住了。沈砚明翻了几页纸,手指停在其中一页,方德已经供了,说石亨让他舅舅去买牵机引的时候就说了是用来对付碍事之人的。怀恩公公那边也透了话出来——陛下对石亨的耐心,大概就到今晚为止了。
陈景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等沈砚明说完,他才把手伸到桌上,轻轻覆住了苏婉搁在桌边的那只手。他的手已经不凉了,大约是进屋之后被屋里的热气捂暖了,掌心干燥温厚,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包住了。苏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抽回去,也没说话,只是另一只手拿起筷子,把那碟枣泥糕往陈景面前推了推。
素心这时从厨房端了碟新切的石榴出来,红籽晶莹剔透地堆在青瓷碟里。她搁下碟子,在沈砚明旁边坐下来,顺手把他面前那沓纸页收起来叠好放在一旁,轻声说:话都散完了,先吃饭。人回来了比什么都要紧。
沈砚明便把那沓纸推到一边,拿起筷子。五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面条的热气、枣泥糕的甜香、石榴的清冽混在一起,把堂屋里的空气填得满满当当。砚敏从东厢探了个头出来,见苏婉回来了,欢呼一声跑过来挤在她旁边坐下,叽叽喳喳问她这几日睡得好不好、冷宫里有没有蚊子、那支竹笛有没有被没收。苏婉被她问得笑出来,掰了块枣泥糕塞进她嘴里,小丫头便鼓着腮帮子安静了。
饭后,苏婉去了后院那棵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上的枣子比前几日又红了些,她伸手够了一个,擦了擦咬开,脆生生的甜。素心端着一盆洗好的碗从旁边经过,也停了一步,仰头看了看树顶:今年结得比去年多。等你走了,我给你摘一筐带回去。
苏婉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攥着那块润润的核,忽然想起冷宫窗台上晒着的那排枇杷核和那颗枣核。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这颗核也攥紧了,走到后墙根底下,找了块松软的土蹲下来,用小石子挖了个浅坑,把核埋了进去,又拿土盖好,拍了拍。
素心在不远处看着,什么也没问。她端着碗盆转身回厨房去,脚步轻快的,像是这院里的日子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枣子熟了摘,核落地了种,人出去了也会回来,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苏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西厢收拾自己的东西。陈景已经替她把包袱打开码好了,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那支竹笛搁在最上面,二字朝上,被窗外的日光映得清清楚楚。她拿起竹笛走到窗边,外头的风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午后阳光晒透了的草木味道。她把竹笛凑到唇边,终于吹了一声。
音调清亮亮的,顺着风从窗子飘出去,掠过后院的槐树、越过院墙、穿过巷子,在秋日干净的空气里打了一个小小的转,散了。很短,就一声,像极了叩门时的那一下轻响——不是敲给谁听的,是告诉这院子,我回来了。
陈景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枣泥糕,看着她的背影没出声。窗外那棵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斜斜地照进去,把两个人叠在一处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安安静静地并排站着,像两棵刚被移栽回原处的树,根须正在土里慢慢地、稳稳地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