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暗中仍护太子(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天午后,东宫的信又来了。这回的信纸比往日厚实些,拆开来只有几行字,字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工整:苏姐姐,太傅今早跟我说,石亨的案子结了。他说当年景泰爷在位时,石亨就曾在朝中兴风作浪,如今总算是清了。太傅说我该高兴,可我没有多高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你以后不用再替我在冷宫里担心了。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练骑射。等我长大了,我要让你看看,你教的那些道理,我没有白学。苏姐姐,你记得替我留着那支笛子,等我学会吹了,要跟你合一段。
苏婉拿着信纸站在窗边,秋阳从窗格透进来,把她手里的纸页照得透亮。她把信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书桌抽屉里,和积攒的那一沓放在一起。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像是把秋天最后一桩悬着的事妥帖地归了位。
傍晚时素心端了一碗新炖的梨汤进来,说是秋燥,润润嗓子。苏婉接过来慢慢喝着,梨汤里搁了冰糖和几粒枸杞,甜润润的从喉咙滑下去。她忽然想起冷宫里那碗寡淡的米粥和窗台上晒着的枇杷核,想起墙那边闷闷的读书声和那些从砖缝里递过来的纸条。那些日子如今隔着薄薄一重秋阳往回看,竟也不觉得苦了,倒像是往井底投了一颗石子,等回声终于传上来时,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余几圈淡淡的纹。
她把碗还给素心时,开口问了一句:后墙底下那颗枣核,开春了能发芽吗?
素心收了碗,想了想说:我在那坑边上围了一圈碎石子,又盖了瓦片,野猫扒不动。土也踩实了,等明年雨水一下来,大约就能冒芽。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埋的那颗,我也在边上拿小石子摆了个记号。到时候哪颗是枣树哪颗是枇杷,分得清。
苏婉听了,没有答话,只是站在廊下望着后院墙角的方向。暮色正从院墙外漫进来,把那块青瓦片染成暖融融的暗红色,边上果然围了一圈白石,在薄暮里泛着淡淡的白。晚风从枣树枝桠间穿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土里慢慢地、安静地探着根须,等着来年开春时那场透透的雨水。
夜里苏婉提笔给朱见深写了回信。她想了想,落笔写了一句:殿下放心,笛子我给殿下留着。殿下好好读书,什么时候学会了,咱们合一首完整的《折杨柳》。写完了又添了一行小字:今冬若有雪,殿下记得在廊下堆个雪人儿,眼睛用两颗桂圆核,嘴巴画个弯弯的——等我下次进宫,看看它化没化。信纸晾干叠好时,月光正从窗外涌进来,把书案上那方小砚台的青润石色照得微微泛亮。她伸手摸了摸砚沿那道梅花的刻痕,指尖触感细腻而温润,像隔了薄薄一层光,摸到了一只认真握笔的、小小的手。
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些。十一月初五的清晨,苏婉推开窗时,看见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连后院墙角那块青瓦片都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边沿一圈。她把竹笛从窗台上拿起来抖了抖,笛身上沾的雪粒簌簌落下,在手心里化了浅浅一片水痕。
素心在廊下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比扫落叶时清脆许多,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明晰。砚敏从东厢跑出来,蹲在廊檐下头伸手接雪,接了几片便缩回手哈着气喊冷,又忍不住伸出去继续接。苏婉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那支竹笛擦了擦,搁回窗台上,没再合窗。
午后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露了露脸,把院里的雪照得白晃晃的。苏婉坐在书桌前翻一本陈景从翰林院带回来的旧志,正看到宣府一带的关隘图,听见前院有人说话。她搁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福伯正领着一个穿灰袄的小太监往后院走,那小太监袖口鼓鼓囊囊的,怀里像是揣了东西。
灰袄小太监在廊下站定,冲苏婉躬身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粗布包袱递上来:苏姑娘,殿下让小的送来的。说今冬头一场雪,给姑娘看个玩意儿。
苏婉接过来,包袱外面还沾着细碎的雪末,触手微凉。她道了谢,等小太监跟着福伯去前院喝热茶了,才进屋解开包袱。里头是个拳头大的小雪人——用干净的白棉布裹着,底下垫了厚厚一层碎棉絮护着,大约是怕路上化了。雪人捏得圆滚滚的,两颗桂圆核嵌在脸上当眼睛,嘴巴用一小截炭笔画了个大大的弯弯的弧。雪人的脑袋上还顶着一片小小的枯叶,像是做了帽子。
旁边附了一张纸条,是朱见深的字:苏姐姐,今早我在东宫院子里堆了一个,这个是给你也堆的。天冷,我让人用棉絮裹着送来了,你瞧瞧像不像我?嘴巴画得大一些,因为你在信里说要画个弯弯的——我画了好几遍,这个最弯!
苏婉把纸条放在桌上,又低头去看那个小雪人。桂圆核的黑眼珠安安静静地对着她,炭笔画的嘴角弯得极高,几乎要咧到腮帮子上去,衬着圆滚滚的身子,看着格外憨气。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雪人的头顶那片枯叶,叶子在她指尖碎了边角,又落回雪上。屋里暖,雪人底部的轮廓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那两颗桂圆核嵌着的眼窝边缘渗出细细的水珠,像是小雪人在悄悄地掉眼泪,又像是在笑。
苏婉没有把它挪到窗外去。她在桌上找了只浅口的青瓷碟,把雪人连着棉絮一起移进去,搁在书桌靠里的位置,不让日头晒着。陈景傍晚回来时看见了,搁下手里的书卷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笔架上摘了支最细的笔,在雪人旁边的小碟子沿上画了一行极小的字:今冬见雪,即见故人。字小得几乎看不见,苏婉凑近了才辨认出来。她没说什么,只把那碟子往书桌更阴凉的地方挪了挪。
第二天雪人化了大半,只剩底下一个小圆墩和两颗掉在碟底的桂圆核。那截炭笔画的大弯嘴洇开了,洇成一道淡淡的灰色痕迹,在碟面上模糊着。苏婉把两颗桂圆核收起来洗干净,搁在窗台上晾着,和之前攒的枇杷核、枣核放在一处,排成了一小排,大大小小的。化了的雪水她拿棉布吸干了,把那青瓷碟洗净擦干,又放回书桌原处。
第三天,东宫又来了信。这回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写了六个字,字迹比往日都用力,几乎要透到纸背去:苏姐姐,今早太傅夸我了。他说我讲藏于九地讲得好,问我跟谁学的。我说是我自己想的。苏姐姐,我没提你。可我心里知道,是你教的。
苏婉把这张纸读了三遍。她搁下信纸,往窗外看了一眼——院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墙角背阴处还留着几块残白。槐树枝头的雪水正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湿痕,过一会儿便蒸发了,了无痕迹。她收回目光,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先前那一沓堆在一处。
抽屉合上时,她摸到了那块在冷宫里捡到的字玉佩,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月光照在玉佩上,把那行丁卯年冬,荷枯的小字映得分明。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空荡荡的,没有字。她想了想,从桌上拿了那支最细的笔,蘸了墨,在空的那面写了一行极小的字——丙戌年冬,雪后初霁。写完等墨干了,才把玉佩重新放回抽屉底层,合上了抽屉。
窗外又起了风,把檐角残存的雪粒吹下来一些,落在窗台上那排果核之间。苏婉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合拢了半扇。冷风被挡在外面,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稳了稳,重新亮起来,把书桌上那方小砚台的青润石色照得温温的。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正慢慢沉进院墙后面,而窗台上那排果核安安静静地靠着窗沿,在渐深的暮色里依次排开,像是等着下一场雪来的时候,一颗一颗地,再被什么人的指头轻轻盖上一层白。
腊月里又落了两场雪。头一场薄,檐角才白了半边,隔日便化尽了;第二场下得密,从傍晚一直飘到后半夜,把整座院子的青砖都盖得严严实实。苏婉第二天早起推窗时,看见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得弯了不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的雪末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树根底下那丛围了碎石的土坑上,盖了薄薄一层白。
她穿了件厚棉袄,拢着手走到后院墙根下蹲下来。那排被素心围了碎石的土坑埋在雪里,只能看见白石子的边沿露出一点。她伸手拨开表面的浮雪,指尖触到那块青瓦片,瓦片底下压着的土冻得硬邦邦的,戳不动。她缩回手搓了搓,又替那坑把雪重新拢了拢,像是替土里那两颗果核盖了层被子。
素心从廊下走过,端着一碗热豆浆,见苏婉蹲在墙根底下,便走过来看了一眼:雪盖着好,开春化雪时有水渗下去,比浇水还匀。她把豆浆碗递过来,趁热喝了,别冻着。
苏婉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里搁了糖,甜丝丝地顺着喉咙暖下去。她站起来,和素心并肩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整个院子白茫茫的,连槐树的枝干都裹了一层银边,东厢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在晨光里泛着晶莹的冷光。
腊月下旬,东宫的信来得比往常勤些。朱见深在信里说他刚考完一年的课业,太傅给了个,他特意把那张批了字的答卷裁下来,夹在信纸里一并送来了。苏婉把那张答卷展开看了一遍,上面是《孙子兵法·九地篇》的策论,句句都是她隔墙教过的那些道理,只是用词比他自己的话稳妥了许多,显然是下了功夫去打磨过的。太傅在卷尾批了四个字:见解独到,另有一行小字:然文辞尚稚,宜多诵经典。
苏婉把答卷看了两遍,叠好放回信匣里,取了纸笔回信。她想了想,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殿下得了甲等,臣妇亦与有荣焉。然太傅所言多诵经典四字,比那个字更重,殿下不妨细细想一想。写完了吹干墨迹叠好,又添了几颗去年秋天收的干枣进去,拿帕子包了系在信纸外面,托福伯送了进去。
除夕那天,沈府的院子里早早挂起了素色灯笼。福伯把门楣上那块文武世家的匾额擦了一遍,虽然没换新的红灯笼,却拿红纸剪了几个福字贴在门板和窗棂上。素心从一大早就进了厨房,和面、剁馅、拌凉菜,灶上的笼屉白气腾腾地冒着。砚敏在廊下贴窗花,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糊了一手浆糊。陈景和苏婉都留在了沈府过年,苏婉搬了个小凳坐在厨房门口替素心剥蒜,蒜皮扔了一地,蒜香混着灶台上的肉香,把整座院子熏得暖烘烘的。
沈老太太难得从屋里出来坐了一会儿,靠在一把太师椅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忙里忙外,脸上的褶子被灯笼的光映得软和了许多。她看了苏婉一眼,慢慢说了句:婉儿,你脸上有肉了,上个月回来时瘦得跟杆似的。
苏婉正在剥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朝老太太笑了笑:奶奶记性好,上个月的账都记着呢。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年夜饭摆上来时,八仙桌被碗碟占得满满的。素心炖了羊骨汤,煨了红烧肉,蒸了条鱼,还炸了一碟藕夹。苏婉做了盘枣泥糕和一碗银耳红枣羹,是素心在灶上替她看着火的。砚敏抢着坐到了沈砚明旁边,拿筷子戳了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被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一家人围着桌坐下,碗筷的碰响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把窗外的严寒隔得远远的。
沈砚明给老太太斟了杯温的黄酒,自己也倒了半杯,端着酒盏站起来冲众人虚虚晃了一圈,没说什么豪壮话,只说了句:今年平安过了,明年也平安。他仰头把酒喝了,又坐下来添了碗饭。苏婉坐在对面,看见素心正拿筷子替沈砚明夹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那样,便低下头笑了笑,把碗里的枣泥糕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陈景。
陈景接过那半块糕,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凑过来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做的枣泥糕比家里的甜。
苏婉没抬头,只管低头喝汤。耳尖那点淡淡的粉在灯笼光里一晃而过,又被热气蒙住了。
夜里守岁时,砚敏撑不住先睡了,福伯把东厢的炭盆又添了两块,替她掖好被子才出来。剩下的人坐在堂屋里围着炭火磕瓜子,花生壳扔在火盆边沿,偶尔被火星溅到,发出一瞬小小的焦香。苏婉靠着椅背,把竹笛横在膝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笛身那道的刻痕。窗外零星响了几声爆竹,大约是巷口哪家放的,响了几声便歇了,又恢复了冬夜的安静。
沈砚明靠在另一把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翻了两页便合上了,望着炭火出神。素心拿了根火钳拨了拨炭,火苗跳了跳,把堂屋里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润润的。苏婉看着这圈火光里的几张脸,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年,大约是她这些年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没有悬在头顶的刀,没有隔墙传递的密信,没有半夜被叩开的门。窗外有雪,屋里有火,桌上有吃剩的枣泥糕,膝上有竹笛,旁边坐着陈景,对面是沈砚明和素心——圆圆满满的一桌子人,一个也没少。
开春的头一场雨来得很静。二月末的夜里落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第二天早上起来,墙角的雪早就化尽了,青砖缝里的土潮润润的,露出几星嫩绿的草芽。苏婉吃完早饭便去了后院墙根底下蹲着看,那块青瓦片还在,边沿的碎石子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她伸手把瓦片揭开,底下的土被春雨浸透了,又软又润,隐约能看见中间鼓起了一个极小的土包。
素心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拨了拨那个小土包边缘的土,指尖触到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芽尖。发了。素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了那根刚醒过来的东西,枣核比枇杷核先冒头,大约是一冬天攒够了劲儿。
苏婉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那根白芽只有米粒长短,藏在深色的土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虚虚地笼着那根芽尖,感受到从土里透上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暖。她收回手,替那颗土包把碎石子重新拢了拢,把青瓦片虚虚地盖回去,留了一道缝让芽尖能透透气。
当天午后,东宫的信随着雨后的清风一道来了。小太监在门口跺了跺靴底的泥,从怀里掏出一个比巴掌还大的粗布包递进来。苏婉拆开看,里头是一幅画——朱见深自己画的,画面上是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苗,底下写了一行字:苏姐姐,我开春在东宫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枣树。太傅说等它长大要十年。我说我等得了。
苏婉把画举到窗外的光里看了一会儿。画上的小树苗虽然画得稚拙,可根须画得很细很长,扎在土里像牢牢攥着什么的拳头。她看完了把画收进书桌抽屉,和那一沓积攒的信纸、素笺、画稿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装满了,她伸手按了按,又把那方小砚台挪了挪位置,才勉强合上抽屉。
窗台上那排果核还在,经过一个冬天的干燥,颜色比刚收时深了不少。苏婉伸手拨了拨其中一颗,指腹触到果核表面细密的纹路,粗糙而实在。她把那颗枣核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暖了暖,又放回原处,然后拿起那支竹笛站到窗边,对着雨后清透的天光吹了一小段曲子。
音调从窗子里飘出去,掠过院里刚冒头的草芽和墙角掀了道缝的青瓦片,穿过湿漉漉的槐树枝,一直飘到了院墙外面。风把笛声托着往上走了一程,落在墙头歇着的一只灰麻雀旁边,那鸟歪了歪头,抖了抖翅膀,像是也听了片刻,然后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后院那棵刚冒出两片嫩叶的小苗旁边,啄了啄湿土,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