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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人才汇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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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忠接过碗,碗壁还微微有些烫手。他把碗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搁在窗台上,让傍晚的日头斜斜地照着。碗面上的运河、船影、荷叶和青蛙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光泽,像是被谁把一段流动的水留在了瓷面上。他望着那碗出了片刻神,然后转身走到账房先生跟前,说:第一批货的清单给我看看。

账房先生递过册子,沈忠翻了翻。王师傅的双层瓮、秦师傅的铜网粮筐、小周的画瓷碗、林娘子的锦帕、剃头匠的剪刀、做油纸伞妇人缝的防雨套——每一行都记得清楚。他把册子合上,递还账房先生,走到院中,拍了拍手上沾的窑灰,抬头看了看天色。晚霞正从西边铺过来,把整座院子的砖地染成一层浅红。院墙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大半个地面,树底下几个人围坐着在分一碗茶喝,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和暮色融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柜台。

那批货装船的日子定在三日后的清晨。沈忠前两天没怎么睡,白天在院子里和各处匠人核对数目,夜里在账房里对着册子逐箱清点。最后一夜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本记满了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停。页脚用细笔写着一行备注,是他自己的笔迹——王师傅第一批双层瓮共四十二只,秦师傅铜网粮筐六十只,小周画瓷碗九十只,林娘子锦帕三十条,剃头匠剪刀十二把,油布防雨套五十件。他把这行字又默念了一遍,合上账册,吹了灯,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有人影在动了。沈忠到的时候,船工们正把最后一箱货抬上跳板。赵匠人蹲在船尾检查一摞瓷碗的封箱,指头沿着箱口走了一圈确认盖严实了;秦师傅站在粮筐堆旁边,拿手拍了拍筐壁,铜丝纹丝不动,只发出一声闷响;王师傅的徒弟在岸上朝船尾招手,喊了一声师父说火候正好,这批碗你们到了地方再拆箱。

沈忠站在码头边沿,看着船工们把跳板收起来。船头解开缆绳时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船身缓缓离岸,朝河心挪去。最后一箱货搁在甲板上,箱面上用木炭写了一个字,笔画粗壮端正,大约是王师傅哪个徒弟随手写的。船尾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开,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

船走了,码头上便安静下来。沈忠站在岸边等了一会儿,直到那艘船的帆影融进了河道上其他船队的桅杆之间,才转身往回走。路过绸缎庄门口时,他看见吴讷坐在门槛边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碗沿还冒着热气。他望着沈忠走近,没有起身,只是把茶碗搁在膝上,说了一句:启程了?

启程了。沈忠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来,也望着运河的方向,约莫半个月到宣府。

吴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搁回矮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半个月后,北边来了回话。传话的是个走驿站的兵卒,骑着一匹瘦马,腰上别着一封信,信上用粗线缝了个油布套。他在绸缎庄门口翻身下马时,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带着赶路后的虚浮。沈忠接过信拆开,纸上字迹潦草,是李将军营里一个文书代写的:双层瓮已到,封口严实,拆开时米粒干燥如初。画瓷碗分到各队,伙头兵说碗壁上的荷叶和船看着亲切。铜网粮筐试装了一批粗粮,过了一趟山路,筐体未变形。另,营中有士兵问托话之人——画里那只青蛙,究竟是蹲在荷叶上叫,还是预备着要跳?

沈忠看完信,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他把信纸叠好收进抽屉里,转身走到后院的窑口边,蹲下身来,看着王师傅正往新一批素坯上抹第二层釉。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墙角的竹筐和窗台上晾着的瓷碗,那里堆着好几只刚烧好的,在晚照里泛着温润的光。风从院外吹过来,把新晾的竹篾吹得轻轻晃了晃,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贴着墙根滑了几步,停在了门槛边上。

那封回信在沈忠的抽屉里搁了三天。每天傍晚他清点完当日的账目,都会把信纸抽出来再看一遍,看那行画里那只青蛙,究竟是蹲在荷叶上叫,还是预备着要跳。他每次看到这里都会停一停,然后折好信纸放回去。

第四天,小周来送新一批碗的样稿时,沈忠把这话转述给了他。小周正蹲在院角拿炭笔在一只素坯上勾线,听了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想了片刻,然后在素坯的荷叶旁边又添了一只小的,蹲在另一片叶子上,两只青蛙一左一右,像是在隔水说话。他画完抬头看了看沈忠,说:回信的时候可以告诉他们,两只都在。一只蹲着叫,一只预备着跳。叫的那只等另一只跳过去。

沈忠没有说什么,只弯腰看了看那只素坯上新添的小青蛙,又直起身来。

又过了些时日,王师傅的窑里烧出了一批新碗。这批碗的釉色比上一批略厚一些,碗壁上的画工也更细密了,大约是画师们熟手之后下笔更稳。碗底的字样也多了几种——加餐饭保平安之外,又添了早归来一碗暖。沈忠看过后让人把碗封了箱,等下一趟船北上时一道捎过去。

第二批货走的时候,是个阴天。运河上的风不大,船帆鼓得缓,船尾的水纹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沈忠站在码头上,身边站着吴讷和几个匠人。王师傅蹲在岸边拿手试了试水的流速,站起来说了一句:这趟走得会比上趟慢一些,风向不太对。沈忠没有接话,他望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船尾的字旗在阴天的风里微微卷着边,不像晴天那样舒展,但旗面始终没有垂下过。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面旗帜,直到它缩成河面上一个模糊的灰色小点,才慢慢收回来。

船到济宁那段水域时,果然是逆风。船工们放慢了速度,沿着岸边一篙一篙地撑,比预定的行程晚了两天才到。可货箱卸下时,王师傅的瓮依然封得严实,小周的碗也一只没碎,连秦师傅编的那批铜网粮筐,筐底的油纸都还干干净净的,只在筐沿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孟掌柜站在码头边帮着清点了一遍,回信时说了一句:东西都好好的,米是干的,碗是整的,筐里没进水。路上慢是慢了些,可没损失。

沈忠收到这消息时正在后院看王师傅试烧第三批瓮的新釉色。他听完传话的人把话说完,低头看了看王师傅手里那只刚出窑的瓮——瓮身的釉色比前两批深了一些,青中泛着暗绿,像是河水在黄昏时分的颜色。王师傅把瓮翻过来,瓮底新刻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沈忠看了好一会儿,接过瓮搁在窗台上,转身去柜台给北边写回信,只写了一行:青蛙还在荷叶上。下一只跳过去的那天,带信告诉你们。

那封回信随着第三批货一道上了船。这回装船时天气晴好,船帆吃满了风,吃水线比前两批浅了半寸——沈忠让人把米和瓷器分舱装,轻货在上层,重货压底,走得稳当。船离岸时,船工们喊着号子,桨叶入水的声音齐整有序,像是给这一趟长途打着拍子。

沈忠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尾的水纹散开,这回他没有站太久。船影还没完全消失在河道转弯处,他就转身回了绸缎庄。院子里王师傅正往新窑里添柴,秦师傅蹲在墙根下编一只新筐,小周趴在桌上画下一批碗的样稿。院里的那些人各忙各的,和上一批货走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窑口的火又添了一轮,墙角新堆的竹篾又高了一摞。

半月后,第三批货的消息从北边回来。送信的还是上回那个驿站兵卒,马换了一匹更瘦的,人也比上次黑了些,大约是连日赶路晒的。他递过信时气喘匀了才开口,说李将军让他转告沈忠:那批碗分到各队之后,伙房比以前热闹了不少。碗底的早归来三个字,有好几个小兵拿指甲描过,描完了又把碗翻过来看一遍才肯盛饭。那幅有两只青蛙的,队里的人让文书抄下来贴在营帐里了,说是吃完了饭抬头看一眼,觉得江南的水汽能顺着画纸渗出来。

沈忠接过信,这回李将军的信写得比上回详细,末尾还附了一段抄录——是营中一个不识字的士兵托文书写的口信:画瓷碗的人替我谢谢他。那两只青蛙,我替他想了一个名儿,一只叫蹲着叫,一只叫等着跳。等仗打完了,我回江南去看它们。沈忠把信纸折好,搁在柜台下的抽屉里,和前三封信放在一处,合上抽屉,上了锁。

那天傍晚,沈忠在绸缎庄门口坐了一会儿。吴讷从淮安回来住了两日,此刻正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运河上的风比白天凉了些,从水面上带过来一层细碎的波纹,贴在岸边的石阶上,一层退去一层又涌上来。沈忠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了,搁下碗,站起来拍掉衣摆上沾的灰,说了一句:北边的路,大约已经认得沈家船队的船尾旗了。

吴讷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望着运河尽头那一线灰蓝色的天光,一只晚归的鸟正贴着水面低低地飞过去,翅膀擦过河面时激起一小圈极细的水纹,又迅速合拢了,像是这一段路已经走得越来越稳当了。

那批货到了之后,北边来的消息便渐渐多了。起初是驿站兵卒隔半月跑一趟,后来变成了一个月两趟,再后来沈忠自己也说不清间隔了——有时候是运货的船工捎信回来,有时候是吴讷从淮安转来的口信,有时候是李将军营里一个文书托人带的话。信纸有长有短,字迹有工整有潦草,但末尾总会带一两句关于画瓷碗的回音——哪一队的兵把碗壁上的荷叶描了又描,哪个人说碗底的一碗暖让他想起老家灶台上的旧碗。

沈忠把这些信都收在柜台下的抽屉里,按时间顺序码好。他没有再单独回信,只是每次装船时让画师们在新的碗上多添几笔——运河的水纹画得更细,桅杆上的旗子加了一道飘动的弧线,荷叶上的青蛙偶尔换一个方向蹲着,像是水波在动,它们也跟着挪了挪位置。这些事情都不必在信里说,等碗到了北边,他们自然会看见。

立秋过了半个月,运河边的风开始转凉。码头上那些在船舷边生长了一整个夏天的浮萍,被风推到浅水处聚成薄薄一层绿色,船工撑篙的时候,竹篙划过水面,把它们拨开又合拢。沈忠那段时间在院子里搭了一间新的竹棚,木架子是修船木匠打的,顶棚是油纸伞妇人拿油布缝的,四周用竹篾编了半人高的栏。棚子搭好之后,干活的人不用再顶着日头和时来的雨了,窑口、铜丝、画桌、绣架都有了各自的位置。吴讷再来时看了一回那棚子,在门槛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做得严实,便进去坐了。

那批画了更细水纹的碗,在入秋后的头一趟船北上时送了出去。船上还多了几样新东西——剃头匠又磨了一批剪刀,补碗匠的铜锔钉装了一小袋,还有那个油纸伞妇人缝的几件雨披,用厚油布裁的,领口收得紧,说是给营中值夜的人披的。货箱装船的那天,沈忠站在码头边沿,看着船工们把最后一箱货抬上甲板,跳板收起来,缆绳解开,船身缓缓离岸。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船尾的字旗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等船走远了才转身。回绸缎庄的路上经过院门,王师傅正蹲在窑口前拨弄炉灰,秦师傅在棚子底下拿铜丝盘一只新筐的口沿,小周坐在桌前对着炭笔出神。沈忠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时,几片初秋的黄叶被风卷起,从他脚边贴着地面擦过去,又落到了墙角堆着的竹篾堆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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