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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家族根基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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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忠回到绸缎庄时,王二喜正蹲在门口用湿布擦那块楠木牌子上的灰,铜铃被他摘下来搁在门槛边,铃舌上缠着的旧绳断了。他看见沈忠回来,扬了扬手里的铜铃:掌柜的,这绳不行了,得换一根。沈忠走过去接过来看了看,铃身擦干净了,在日光下泛着黄铜的亮,铃舌的绳结断开处磨得只剩几缕丝线。他说:换根粗的,麻绳。王二喜应了一声,把铜铃搁在柜台上,转身去库房找绳子了。沈忠把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账册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账册里夹着太爷爷卖货郎时记的旧账,玉佩是老族长方才给的——那一代代传下来的东西,在同一张台面上挨着,像是约好了今天要在这儿碰头。

黄昏时分,沈清从吏部值房回来,顺路经过绸缎庄时在门口站了站,把腋下夹着的那本《案牍杂录》拿出来翻了翻。他没有进门,站在廊下翻了几页,合上书,继续往族里走。他路过村口那座新修的石桥时,桥头新刻的字还没填色,凹痕里积了薄薄一层灰。他蹲下来用手抹了抹,把那道浅痕里的灰拂净了,才站起来继续走。那把短刀被沈武别在帐篷里的木柱旁,刀鞘的裂痕和他爹留在刀柄上的那些旧痕并排挨着,在黄昏的光里,像是同一只手在不同年月里握过的同一截木头,正被一个年轻的人重新握住,等着下一次把它拔出来的时候。

那面大旗,在第三日便绣好了。绣娘们赶了两个昼夜,用靛蓝的布底,白线绣字,边角缀了一圈浅灰色的云纹。旗面展开来有半间屋子大,挂在绸缎庄后院晾了一日,被风撑平了,字的笔画在日光下清晰端正,隔着院墙也能看见那两道横竖的轮廓。沈忠路过时站住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摸,只交代了一句收好,下个月带去南京。

旗子收进了藤箱里,和账册、玉佩放在一处,搁在柜台底层的架子上。

隔日,沈清把那本《案牍杂录》带到了吏部值房,搁在自己案头的笔架旁边。同僚路过时有人瞥见那旧书的封皮,问了一句什么书,沈清答旧案底,那人便不再问,走了。沈清忙完了手头的公事,把书翻开看了几页,便合上收进了抽屉里。那抽屉原本放着几册官样文书,如今多了一本旧书,合上抽屉时,书脊和纸页之间空出来的缝隙被新的纸张填进了旧的位置,不像原本就在那里,但此后应该也不会再被挪走了。

又过了两日,沈武那边让人送了个口信回来,说他带兵去北边巡逻一趟,大约半月后回来,短刀带着,旗子等他回来了再插。传话的是他营里一个亲兵,说完便走了,连口水也没喝。沈忠听了口信,只说了一声知道了,没有多问。他把这消息告诉了老爷子,老爷子正坐在西厢房里喝茶,听完了一声,放下茶盏,继续看窗外那棵槐树。

绸缎庄的生意照常做着,王二喜每日记账、对货、安排船期,周车夫在码头和铺子之间来回跑,李木匠的药材箱已经交了第一批,剩下的还在慢慢做着。铜铃换了新绳之后重新挂回了门口,风吹过来时响声比从前沉了一些,大约是新麻绳比旧绳粗,铃舌撞在铃壁上的力道变了。过路的人听见那声音和从前不太一样了,有人会抬头看一眼,看完了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面旗子在藤箱里搁了七八天,沈忠一直没打开看过。直到临出发去南京的前一晚,他才把藤箱从柜台底层拖出来,掀开盖子,把旗子展开来最后看了一遍。靛蓝的布面在烛火下泛着沉静的光,白线绣的两个字笔画舒展,边角的云纹收得干净利落。他把旗子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用布带扎了两道,搁在门边,等着明早装车。

第二天天没亮透,沈忠便起来了。他先把藤箱拎到门口,又把账册和玉佩一并收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布袋口系紧了,搭在肩上。周车夫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牛车套好了,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沈忠把藤箱搁在车板上,自己也上了车,靠着藤箱坐着。周车夫甩了一下鞭子,牛车便慢悠悠地沿着巷子往码头方向去了。经过村口那座石桥时,桥头那几个字已经填了颜色,深褐色的漆嵌在刻痕里,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沈忠看了一眼,没有叫停,牛车便从桥上过去了。

到码头时天已经大亮了。船是提前备好的,不大,舱里已经装了几箱货,剩下的空间刚好放得下藤箱和沈忠的随身行李。船老大在船头蹲着抽烟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把烟杆在船舷上磕了磕,接过藤箱放进舱里,又扯了扯系绳确认扎紧了。沈忠上了船,在舱口坐下来,周车夫在岸上冲他摆了摆手,便赶着空牛车回去了。

船离岸的时候,风从河面上来,把船尾的旗子吹得微微展开。不是那面旗,是船老大自己挂的一面旧旗,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了,看不清上面原先绣的是什么。沈忠看着那面旧旗在风里翻卷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落在河岸两边的田埂上。早稻已经抽了穗,绿茸茸的一片,被晨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看了一会儿,靠着舱壁闭了一会儿眼睛。船行的节奏不紧不慢,船桨入水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地传过来,在耳边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把出发前那些琐碎的声响都隔在了外面。

到了南京之后,沈忠先在码头附近找了一间客舍住下,把藤箱和随身布袋搁在屋里,锁了门,出去走了走。南京的街巷比苏州宽一些,两旁的店铺门面也敞亮,行人脚步不疾不徐。他沿着主街走了大半条,看见几间关了门的铺面,门板上积了灰,屋檐下挂着的招牌歪了也没人扶。他站在其中一间铺面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回走了。走到客舍门口时,他顺手在街角买了两个刚出笼的包子,拿油纸托着,回了房间,坐在窗边慢慢吃了。楼下街面上有货郎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窗台下渐渐低了,往巷子深处去了。他把吃完的油纸叠好搁在桌上,在屋里坐着,没有再去街上走了。

第二日清晨,沈忠出了客舍,沿着昨日走过的那条主街又走了一遍。这回他走得比昨天慢,每到一间关着门的铺面前便停下来看一看门板和檐下的构造。走到街尾那间铺面前时,他停得最久。铺面的门板旧了,可门框的榫头还齐整,檐下的横梁也没有歪。他蹲下来看了看门槛边的地基,青砖缝里没有长出草来,说明这屋子还有人照看,不是彻底荒了的。

他站起来,转身往街口走。在路口拐角处,他碰见一个正往铺子里搬货的伙计,便站住问了一句:街尾那间门板旧的那间,是谁家的?伙计停下脚步,想了想,说:原先是个杂货铺,老板走了快两年了,房子还在,但门上没挂转卖的牌子。沈忠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他约了族里的老伙计们下午在客舍碰面,还有一段空闲。他没有回客舍,拐进了隔壁一条巷子。巷子窄,两旁的墙壁上爬着半枯的藤,墙根底下堆着几摞旧瓦。他慢慢走到底,又折返回来,回到主街上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

下午那三位老伙计如约来了。最年长的姓许,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背挺得直,走路时脚掌落地很稳;第二个姓刘,六十出头,矮壮,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搬货攒下的老茧;第三个姓周,五十来岁,话不多,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才找了把椅子坐下。沈忠把藤箱打开,取出那面旗子,展开来让三个人看了看。旗面上的二字在客舍昏黄的日光里清晰端正。许老头儿看了那旗子一眼,转头对沈忠说:街尾那间铺子我认得。原来那杂货铺的老板跟我们跑过几趟水路,他是个实在人。他说完便住了口,没有多说别的。刘老头儿和周老头儿都没开口,只是看着那面旗子。

沈忠把旗子收进箱子里,搁回墙角。他和三个老伙计商量了接下来的安排——哪条水路走货最稳,哪几家当铺能拆借急用,哪些地方年底会多备盐。他们各自提了一些地名和名字,沈忠拿了炭笔记在账册的空白页上,写的字不大,但排得很整齐。那间街尾的铺面,许老头儿提了一句那地方位置不错,沈忠听了没有当即回答,只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笔,等日后再说。他合上账册时,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移到了偏西,客舍里的影子被拉长了一些,在墙上斜斜地铺着。三个老伙计陆续起身走了,走在最后的老刘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那间铺子你要想盘下来,租金可以找人谈。房东姓郑,原先也是跑船的。他说完便走了。沈忠回到桌边坐下,把那个字记在了纸上。他搁下笔,窗外已经没有多少光,正要起身去点灯,便听见街上的铜铃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的旧习惯跟到了这里。他走到窗边低头看去,街对面巷口有个背货的人正经过,那只铜铃大约是绳子上坠的,边走边响,一步一叮当,很快便拐进了巷子深处,那点光还在他身后的街道上铺了一小段。

沈忠在客舍里坐了一夜,没有出门。他把三位老伙计提到的地名、人名、船期在账册上列了一遍,又在街尾那间铺面旁边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圈,搁下笔,把账册合上,吹了灯躺下。夜里窗外偶尔有行人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隔着窗纸透进来,听不太真切。他没有翻身,在那些渐远渐近的声响中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按照老刘说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姓郑的房东。房东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家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正逢花期,枝头开了零星几朵,在灰旧的巷子里红得突出。沈忠敲了门,报了自己的姓名和来意。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瘦高个,听完沈忠的话,领着他往街尾那间铺面走了一趟。

铺面内部比沈忠预想的要齐整一些。墙角没有水渍,屋顶也没有漏光的缝隙,地面是旧青砖铺的,踩上去平整稳当。沈忠绕着屋子的四角走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横梁的走向。房东站在门口,等他看完了才开口:这房子空了一年多,原先的杂货铺老板回老家了。你要租的话,我可以把墙皮重新刮一遍,屋顶的瓦也换几片。沈忠没有还价,问了他一个数,房东报了,沈忠点了头,当场定下了租约。他在随身带的那张纸上记了一笔,又续道:房檐斜度差不多,但要是用来码货,靠里的墙根得再垫一层防潮的板。他把纸对折收好,锁上了铺面的门,钥匙揣进怀里,和那块玉佩搁在同一处。

午后他去了趟码头。南京的码头比苏州的大,停靠的船只也多,桅杆密密麻麻地排着,船工们在跳板上往来穿梭。沈忠沿着岸边走了一段,看见几艘正在卸货的漕船,船工们扛着麻袋走过跳板,脚步急促而稳。他在其中一艘船的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个船工把一袋袋货扛进岸上的仓库里,等最后一袋货搬完了,便转身往回走了。走回铺面时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把门板重新卸下来又装上去一遍,确认门轴没有卡顿,又重新锁好。

回到客舍时天已经暗了。沈忠把今天定好的事项记在账册上,末了又翻到前面记着街尾铺面的那一页,用炭笔把那个小圈描实了。合上账册时他听见隔壁房间里有人在说话,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语调不急,像是住店的客人在闲聊。他没有留意,吹了灯躺下。窗外的街道已经静下来了,大约是因为夜深了,来往行人的脚步声都歇了,只有檐角偶尔滴下的一两滴水珠落在地面上,啪嗒一声,隔了好久才再有另一声。

租约签好的第二天,沈忠又去了一趟那间铺面。这回带了一把尺子和一卷麻绳,在屋里屋外量了几处尺寸——门框的宽度、进深的长度、后墙到檐口的距离,在纸上画了一张草草的小样。房东答应换的瓦片还没有动工,墙上几处旧痕也没来得及粉刷,他不急着催,量完尺寸把麻绳卷好,锁了门。他在巷口站了片刻,街对面的早餐铺正从蒸笼里取出一屉白面馒头,热气腾起来又被风吹散,在日光底下显得很轻。蒸笼的竹盖被掀开时,一团白汽顺风飘到沈忠站的地方,带着面粉蒸熟的暖味,又很快散尽了。他看了一会儿那只蒸笼的热气在风里消散的样子,没有再久留,转身往客舍的方向走去。

过了几日,房东请人把屋顶的瓦换好了,墙皮也重新刮了一遍,屋里比原先亮堂了不少。沈忠去看了看,地面扫干净了,墙角原先积的灰也被清走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把钥匙收好,让周车夫从苏州运了一小批货过来——几匹布、两箱胭脂、一小摞账册——搁在铺面靠里的架子上。那堆货不大,在空荡荡的铺面里只占了很小一角,像是屋主人刚搬进来还没归置利索的模样。

又过了两天,沈忠托人把那面旗子挂在了铺面门口的檐下。旗面不大,靛蓝的布底在午后的日头下展开着,白线绣的字笔画端正清晰,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过路的人有时会抬头看一眼,又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有人停下来问这是什么铺子。那面旗子挂在那里之后,沈忠每日会路过一次,有时进去待一会儿,有时只站在门口看了看便走了。挂在门口的时间久了,旗角的布面被风吹得微微起毛,边角褪了一点色,和旁边那些挂了大半年的旧招牌一样,渐渐成了这条街上的一道寻常景致。这间铺面他每隔几日才过去落一次锁,每次来都按着前一次放好的位置把卷起的旗角重新掖平,再挂上铜环。铜环的响声在巷子里不高不低地散开,周围没人探头看,也没有人过来问话——或许日子久了,这动静就成了这条街上默认的日常,和别的铺子开门、关门、卸板、挂幌的声音混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更显眼。

旗子挂上去的第七天,有个布商模样的人在铺面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那面旗子,又看了看门板,没有推门进来,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走了。沈忠当时不在铺里,是隔壁杂货铺的伙计后来跟他说的,说有个穿灰衫的在你门口站了一阵,看了看旗子就走了。沈忠听完,没有追问那人的相貌,只说了声知道了。

又过了两日,有个面生的货郎挑着担子在铺面门口歇脚,把担子搁在门槛边沿,蹲下来喝了口水。他喝完了站起来,看了一眼檐下的旗子,朝铺面里喊了一声:里面有人吗?沈忠正在铺子深处理货,听见声音走出来。那货郎问他:这铺子卖什么?沈忠说:布匹和杂货,还没正式开张。哦了一声,挑起担子走了。沈忠回到铺子深处,继续把周车夫前日运来的几匹布按颜色码好,又把那几箱胭脂挪到靠里的架子上。铺子里没有窗,点了一盏油灯,光线只够照亮手边那一小片地方。他码完布匹,把灯芯拨了拨,让火苗更稳一些,然后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歇了一会儿。从门口透进来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块长方形的浅色块,边缘模糊,白天在砖面上慢慢移动,傍晚便收了回去,第二天又从同一个方向落进来。

十日后,那个灰衫布商又来了。这回他推门进来了,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架上的布匹,又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合上放回原处。他问沈忠:苏州来的货?沈忠说。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指着一匹靛蓝的棉布说:这个怎么走?沈忠报了价,他想了想,说我要四匹,送到城南的三元巷,便从怀里掏了银子,搁在柜台上。沈忠收了银子,把四匹布用麻绳扎好,递给他。那布商接过去扛在肩上,说了句下回有新的驱蚊布也送一些来,便推门走了。他走之后,沈忠在账册上记了一笔——城南三元巷,灰衫布商,靛蓝棉布四匹,付银两讫。这是他在这间铺子里做成的第一笔生意,数目不大,但本子和账页都对得上,往后若再来,有迹可查。他把账册搁回架子上,重新坐回矮凳上。那本账册合上之后,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门外的风声偶尔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墙角的线头轻轻拂动一下。沈忠坐着没有动,目光落在门槛边沿那块长方形的光斑上,看着它在砖面上又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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