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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葡萄牙商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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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港的潮水刚退,沈万山就看见海湾里泊着一艘陌生的船。船身比大明的福船矮胖,船帆是三角的,边角被海风磨得起了毛边,在晨光里鼓着风,形状和平时常见的平直帆面不太一样,像被风撕成斜片的布。桅杆顶上飘着一面画着红十字的旗子,旗面被风扯平了,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的。几个皮肤黝黑的水手正往岸上搬箱子,木箱封着铁条,看起来比寻常货箱结实不少。领头的是个高鼻梁蓝眼睛的男人,穿一件绣着暗金线的紧身短袄,腰间挂着一把嵌着宝石的弯刀,刀鞘的弧度比常见的略弯,他正站在船头,朝岸上张望着,嘴里说着听不明白的话,语速很快,像是在和手下交代什么。

“这是啥番人?”阿福扒着沈万山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鼻子比你家酱菜坛的坛口还高!”

沈万山摸出市舶司发的“通译手册”,翻到末页,上面印着几幅外国人的简笔画像和对应的名称注音。他指着其中一幅画像,又指指那个蓝眼睛的男人,比划了几下。对方看见他手里的册子,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上的账册走过来,从领口里掏出一个铜制的小十字架,挂在一根细绳上,在沈万山面前晃了晃,然后用生硬的华语说:“我,阿尔瓦罗·科斯塔,葡萄牙……商人。通商,大明。”

沈万山打量着对方的衣着、腰间的弯刀,以及货箱的封条式样,过了片刻才开口:“商人?”他示意伙计打开对方船上的一只货箱。箱盖翻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玻璃器皿,有酒杯形状的,也有圆球状的,在日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带;另一只箱子里是几排铁皮罐子,罐身上贴着画着火焰的标签。阿尔瓦罗凑过来,拿手指比划了一个爆炸的姿势,嘴里学了一声“嘭”,又指了指铁皮罐子,比了一个炮筒的形状,重复了一遍那个拟声词。

“换,丝绸,瓷器。”阿尔瓦罗指着沈万山船上的货舱,蓝眼睛在那些青瓷碗的釉面上来回扫视,“我有香料,象牙,还有……”他转身从舱里捧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块鸽蛋大的红宝石,即使在阴影里也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沈万山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上个月泉州知府说的话——朝廷正在造新炮,缺懂佛郎机炮的工匠。他想了想,没有去接那只宝石盒,先指着那些铁皮罐子问了一句话:“那些罐子里的东西,怎么用的?”阿尔瓦罗比划着说明了一遍,边说边指了指罐身标签上的图样,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拟声词。沈万山看着他比划的动作,心里有了数,便掂了掂手里的丝绸:“这些,换你那铁皮罐子的图纸,再加五十斤胡椒。”

阿尔瓦罗立刻摇头,把那块红宝石举起来,凑到沈万山眼前:“这个,换十匹云锦。”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纸边已经卷了,摊开来是一幅炮架的图样,旁边有几行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一月,五箱胡椒”。他把图纸推到沈万山面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图纸,补了一句:“炮……不卖,只能租。”

正僵持着,市舶司的周巡检带着两个兵丁赶过来了。他绕着那艘船走了一圈,目光在那面红十字旗和阿尔瓦罗腰间的弯刀上各停了一停,转向沈万山:“按新规矩,番商交易得登记。这炮要是敢私藏,按通敌论处。”他又转向阿尔瓦罗,从怀里摸出那本通译手册,翻到印着大明律例的页面,指着上面一行字念了一遍,字句间夹着停顿,大约是照着注音读的。阿尔瓦罗听了没有反驳,连连点头,弯腰从箱子里摸出一只银色的怀表,表面微微反光,表盘中心刻着一行细小的字母。他把怀表递到周巡检手里,嘴里说了一句话,又用手指了指表盘上的指针:“礼物。时间,准。”怀表在周巡检掌心里滴答作响,他接过来看了看表盘,在手里掂了掂,脸色松了些:“算你识相。”

交易定在了三日后。沈万山带着阿福回了仓库,让他去库房取那批最好的苏绣。自己则蹲在后院的一张矮凳上,把那幅炮架的草图摊在膝上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图样的线条比看第一眼时更清楚了,像是被反复折叠摊开过,边角的纸面已经有了一道整齐的折痕。隔壁造船的老师傅正好在院子里修补旧船板,沈万山便走过去把图纸递给他看了片刻,等他放下手中的锤子再看第二遍时,才接过去收好,在台阶上坐下来歇了口气,没有急着回屋。他隔着院子望见码头那边,阿尔瓦罗船上的水手正拿着几件细长的工具往水里探,嘴里念着听不清的词语,像是在测量什么。沈万山坐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那些测量的动作,然后起身回屋去了。阿福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颗刚换来的玻璃珠,边走边对着日光照了照,光在珠面碎成几道细芒,又慢慢聚拢,他对着看了看,又小心地收进怀里。远处已经看不见桅杆的顶端了,天色正从浅蓝向深蓝过渡,海面上偶尔有细碎的光点,像是有人把一幅新做好的联络图抛在水面上,等着下一趟船来认领。

三日后,交易在码头边如期进行。沈万山让人把那十匹云锦抬到阿尔瓦罗的船边,布匹用油纸裹着,解开一角露出织金纹样,在日头底下泛着细密的光。阿尔瓦罗蹲下来摸了摸布面,又凑近看了看纹路的走向,点了点头,让手下把那只红宝石盒子递了过来。他没有再讲价,收好了云锦,又让伙计搬出五十斤胡椒,麻袋口扎紧了,搁在码头上。

沈万山接过红宝石盒子打开看了看,合上盖子,又伸手翻了翻那幅炮架图纸,确认边角的几行标注还在,然后交给阿福收好。他指了指阿尔瓦罗船上那本常被翻看的厚册子,问了一句,阿尔瓦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愣了一瞬,摇了摇头,比划着说那是他自己的记录,不换。沈万山没有再坚持,转身准备走了,阿尔瓦罗却在后面补了一句,说那个册子可以借他抄录一下航线部分——三日为期。

当天傍晚,阿尔瓦罗差人把那本厚册子送了过来。送来的是个年轻水手,把册子交给阿福后便走了。册子封皮是厚皮革的,边角磨得发亮,翻开来里面是手绘的航线图,沿岸的轮廓线条用细笔描过,港口位置标着字母,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记。沈万山把册子在桌案上摊开看了一会儿,拿出炭笔和自己那本《更路簿》,摊平了页面对照着。他把那些注记逐行看过,凡是地名对应的海流方向便添在《更路簿》的相应位置上,不确认的留着不填,等日后找机会再说。抄录花了两天半,到了第三天上午,他把册子用油布裹好,让阿福送还了回去。他走时又问了一句下周在厦门港还有笔生意要谈,你要不要同路?沈万山想了想,说到时候看了再说,没有当场应下。阿尔瓦罗听了没有追问,把册子收好,转身回了船上。

周巡检那边按旧例记下了交易详情,在簿子上勾了一笔,说了句那银表走时倒准,便没有再提。沈万山回去之后,阿福把新得来的玻璃珠和红宝石分开收好,跟那册抄下来的厚册子线稿放在同一只木箱里——松木的,边角钉着铁片,是沈万山跑船专用的。他在码头边蹲下来,看着那些新到的草垫被日头晒得卷起边角,伙计们正从舱里一捆一捆地往外搬东西,吆喝声和岸上的市声交叠在一起,隔着船板传过水面,又传进船舱,在这个他看惯了的码头上汇成一种时断时续的响动。

阿尔瓦罗那本厚册子还回来之后,沈万山又翻了两遍。他把自己《更路簿》上新添的几处注记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抄错,才合上簿子放回柜子里。那幅炮架的图纸被他压在桌案底下,用一块干布盖着,偶尔掀开看一眼,看完又盖回去。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阿尔瓦罗派那个年轻水手来送了一封信。信纸是羊皮纸,边缘裁得不太齐,上面的字写得细密,用的是字母,沈万山看不懂,但信的末尾画了一幅简笔的小船图,船头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片未标注的海域。旁边用华语写了两行字,字迹比正文粗糙,像是临时描上去的——厦门港,有波斯商人来,带地毯和银器。四日后。沈万山看了那两行字,把信纸折好搁在桌角,没有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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