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汪直掌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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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厂衙门值房里的灯火亮了大半夜。汪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江南盐商的几封密报,页边被他用细笔勾了几条线,旁边标注了几个地名——扬州、苏州、松江。韦瑛站在一旁,手里的茶已经换过两回了,茶水从滚烫放到温热,再从温热放到微凉,他端在手里没有喝。汪直把最后一份密报看完,搁在案角,抬起头来对韦瑛说:三日之后出发。你留在北京看家,有什么事直接递到行辕来。
韦瑛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督主,若是李贤那边有动作……
他暂时不会动。汪直把案上的密报拢成一叠,边角对齐了,用镇纸压住,陈钺的案子还没审完,他现在动手,等于承认陈钺是他的人,他没那么糊涂。你只管盯紧了,有异动随时报我。他说完站起来,把佩刀从墙上摘下来挂在腰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明早把扬州那边的盐商名册送到我案上,要带铺面地址的。
第二日清晨,韦瑛果然把一册蓝皮簿子搁在了值房的桌角。簿子不算厚,约莫二十来页,每一页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铺面位置和大致经营的年份。汪直翻到中间某页时停了一下,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看了片刻,没有做任何记号,翻过去了。他把簿子合上,搁进行李箱里,和那几封密报放在一处。
出发前一日傍晚,汪直独自去了刑部大牢。陈钺被关在牢房最深处的一间单室里,墙上搭着一条旧棉被,角落里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汪直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栏杆看了他片刻。陈钺抬起头来,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汪直没有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搁在栅栏外的地面上,转身走了。那张纸上什么也没有写,只画了一道横线。陈钺看着那道横线,过了很久才伸手把它捡起来,攥在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第三日清晨,西厂的船队从通州码头出发。两艘平底漕船,船尾悬着西厂的旗子,旗面是暗黄色的,上面用黑线绣着两个字,旗角缀着一排细小的铜铃,风吹过来时发出极轻的碎响。汪直站在船头,身上换了一件半旧的青灰直裰,比平日素净不少,脸上也没有带佩刀,只在腰间别了一柄短匕首,鞘是牛皮缝的,朴素无华。韦瑛在码头上送行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柄匕首,却什么也没问。
船沿着运河一路南行。头两日河道通畅,两岸的田野正泛着春末的绿色,偶尔有农人在田埂上弯腰劳作,听见船尾的铜铃声,抬头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第三日船过德州时,岸上有一队穿短打的汉子牵着几匹骡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隔着十来丈的距离看了看船尾的旗子,又继续往前走了,没有靠拢。
汪直靠着一只货箱坐在甲板上,手里翻着那本蓝皮簿子,把盐商名册上的名字和密报里的线索逐一比对。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住了,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铅笔在旁边画了一道横线,像是确认了某件事,又翻到了下一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纸页边角吹得微微卷起来,他用拇指压住,继续往下看。船行至淮安附近时,他在那页纸边添了三个字:先查此人。没有注明原因,也没有标注日期,只是写在页边空白处,和船尾的铜铃声一样,在河道里沿着一个方向继续延伸。
船过淮安之后,运河两岸的景致渐渐变了。田埂变密了,村落挨得更近,岸边的垂柳一丛接一丛,枝条垂到水面上,被船行带起的波纹拂动着来回扫。汪直收了那本蓝皮簿子,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两岸的景致——那些柳树在两岸依次退远,每过一株,水位线处便露出一截被水浸透的根须,色深而细密。他没有说话,看了片刻便转身回了船舱。
第五日傍晚,船在扬州城外的一处小码头靠岸。码头不大,泊着几艘运货的平底船和两条渔船,桅杆上晾着几件半干的衣裳,在晚风里微微摆动。汪直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短衣,把那柄短匕首藏在袖中,独自上了岸。船留在码头,两个随从在舱里守着,没有跟上来。
扬州城内的街巷比汪直预想的窄一些,青石板路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的铺面多已上了门板,只有几家灯笼铺和杂货店还亮着灯。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巷口一处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坐在条凳上慢慢吃着。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一边包馄饨一边跟邻桌的客人闲聊,说的正是盐价的事——上月又涨了一回,一斤盐抵三斤米了,咱们这靠运河的还好,内地的百姓连咸菜都腌不起了。邻桌的客人唉了一声,没有接话。
汪直把碗里的馄饨连汤喝尽了,搁下几个铜板在桌角,起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根据密报和名册上的线索,那家被举报的盐商铺子位于城西一条叫甜水巷的窄巷里。他在巷口辨认了一下门牌号,然后朝着深处走了一段,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挂牌匾,只在门框右上角刻了一道浅痕——是他从一份旧档里读到过的记号,大约是这家铺子传下来的旧标记。他没有敲门,从门前走过去,继续往前走了二十几步,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第二日午后,汪直换了一身绸衫,扮作外地来的布商,去了东街的盐市。盐市比他想的大一些,沿街开了七八家铺面,门口摆着成袋的粗盐和精盐,用麻袋盛着,袋口扎紧,搁在木架子上。他在其中一家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伙计们把一袋盐从仓库里搬出来,搁在门外的板车上,又回身进去搬第二袋。铺子的柜台上坐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低头拨算盘,算珠撞击的声响清脆而均匀,大约是见惯了大额交易。
汪直走进铺子,在柜台前站定,问了一句盐的价钱。那中年人抬眼打量了他一下,报了价。汪直又问大批走货能不能便宜,中年人放下算盘,重新看了他一眼,说大批走货要见掌柜谈,又问他要多大的量。汪直报了一个数——够装满半条船的盐——那中年人犹豫了片刻,让他到后堂去谈。
后堂比前厅暗一些,窗户朝北开着,透进来的光不亮。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瓷杯,中年人把其中一只杯子推到汪直面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对面坐下来,问汪直从哪来的、要运到哪里去。汪直报了苏州一个布庄的名号,说盐是帮人代买的。中年人听了,点了点头,又报了一个比门口价低了三成的价钱。汪直没有还价,说这批货要过两日才能定,到时候再来。中年人没有强留,起身送他出了后堂。
走出甜水巷时,汪直放慢脚步,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片刻。他抬头看了看树冠的朝向,确认方位之后便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扇黑漆木门时,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后,那线光被檐角的阴影吞没了,街道两侧的灰墙和屋檐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中铺展开来,把方才打探到的那条盐价链路和送货路线一并收进了一片寻常不变的街景里。等他回到城外小码头时,天还没有全黑,运河上的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暗蓝色,像一块被拉伸开的旧绢,被船尾的铜铃震动着,轻轻抖了一下边角。
汪直在城外小码头的船舱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天色从暗蓝变成墨黑,运河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借着船尾的小油灯,把今天在盐市上问到的价格和甜水巷那家铺子的方位记在一张薄纸上,字写得很小,只有他自己能看清。写完后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和那柄短匕首隔着衣料并排放着。
第二日天未亮透,他又进了一趟城。这回换了行头——穿了件打补丁的旧短褂,肩上搭了一条灰布巾,像是码头上帮人搬货的脚夫。他绕过了甜水巷,从另一条路绕到那家盐铺的后墙,沿着墙根走了一遍,数了数后门的数量和朝向,又看了看墙根底下排水沟的走向和宽度,确认大致能通过一个人。他数完之后在巷口蹲了一会儿,看着两个伙计从后门搬出几袋盐装上一辆板车,板车沿着巷子往西走了。他没有跟上去,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往回走了。
第三日午时,汪直派了一个随从去了那家盐铺,以苏州布庄账房的身份,把前日谈好的那笔盐的定金交了,约定了提货的日子。随从回来时带回一张收据,上面盖着铺子的印章,字迹端正。汪直看了那张收据一眼,搁在桌上,继续翻那本蓝皮簿子。
又过了一日,汪直亲自带人去了那家盐铺。这回他穿回了飞鱼服,腰间挂着西厂的腰牌,身后跟着六个缇骑,都是他从北京带来的心腹。他在铺子门口站定的时候,柜台后面那个中年人正在拨算盘。抬头的瞬间,他的手指停在算盘珠上,没有拨下去。汪直没有进门,只在门口站了片刻,把腰牌亮了一下,问了一句:你是这家铺子的掌柜?那中年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汪直侧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声:搜。账册、货单、往来书信,全部封存。缇骑们从他身侧鱼贯而入,脚步声在铺面的木地板上依次响过,像一连串被拆散的节拍。
搜查持续了大半个时辰。缇骑们从后堂的柜子里翻出三本账册,从卧室床底拖出一只木箱,里面装着几十封与各地盐商往来的信件。汪直没有当场翻看那些信件,只让人把东西全部装箱封好,贴上西厂的封条。那家盐铺的柜台被腾空了,门板上贴了一张盖着西厂印的告示,写着暂停营业,接受调查几个字,字迹是随行书吏写的,端正得像是拓印的。门外很快围了几个人,在几步外远远地看着,没有人靠得太近,也没有人出声议论。汪直带着人离开甜水巷时,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头下移到了墙根的另一侧,和来时看到的已经不一样了。巷口围观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一阵风穿过枝叶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合拢。
当晚,汪直在船舱里翻看那几本账册。账册上的条目比密报里写的更细,不仅记录了盐的进价和出价,还在页边标注了每一批货的运抵日期和经手人姓名。其中几页被他一连翻过两遍,每遍间隔极短,像是在核对某处没有写明的细节。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把那封信里提到的一家扬州盐商的名字记在了簿子上,连注了一笔说明,翻过这一页,把后续几页的空白留给下文。
船队从扬州起锚回京那天,天色晴好。运河上的风从南面吹来,把船尾的铜铃吹得断续响了几声。汪直站在船尾,看着扬州城的轮廓在河道转弯处渐渐收窄成一道灰线。那艘船的桅杆已经缩成铅笔尖大小,被河流拉远之后,不再像是从城边驶出,而像正沿着西厂的路线,沿着它所负载的账册和尚未拆看的信件,向北京的方向缓缓靠拢。他把收据和密报叠在一处,塞进箱底,合上盖子,锁好。船头前方的水面正被午后的日头照出一片白亮的光,船尾的铜铃声越来越疏,最终被河流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