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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沈砚秋应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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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秋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停,耳尖捕捉到街面上传来的动静——不是寻常的车水马龙,是马蹄踏过青石板的沉响,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越来越近。他抬眼看向窗外,只见西厂的校尉正押着几个戴枷的人往巷口走,为首的刘成勒住马,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沿街的商铺,最后落在了“墨韵斋”的牌匾上。

“掌柜的,”伙计小陈捧着刚裱好的画轴,声音发颤,“是西厂的人……前儿周掌柜的‘福顺号’就是这么被抄的,咱们要不要……”

沈砚秋放下算盘,拿起案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给自个儿续了杯茶。茶雾氤氲里,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慌什么?咱们墨韵斋卖的是字画,又不是番布火铳。”话虽如此,他指尖却在茶盏沿轻轻摩挲——昨夜刚收到消息,王侍郎在府中被西厂拿了,而王侍郎上个月刚在他这儿订了幅文徵明的《潇湘图》,至今还没取。

“咚咚咚”,门被叩响了,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砚秋整了整衣襟,亲自去开门。刘成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本从周明远处抄来的账册,皮笑肉不笑:“沈掌柜,打扰了。”

“刘大人客气。”沈砚秋侧身让他进来,目光落在账册上,心里一紧——那册子上若真记着王侍郎在墨韵斋的交易,今日怕是难善了。

刘成的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那幅卷着的画轴上:“听说王侍郎在您这儿订了幅画?”

沈砚秋拿起画轴,缓缓展开,正是文徵明的真迹,远山如黛,江水含烟。“是有这事,王大人说要送给他老母亲做寿,还特意嘱咐用锦盒装好。”他指了指案上的紫檀木盒,“刚裱好,正等着人来取呢。”

刘成翻到账册某一页,指尖点了点:“周明远的账上写着,上个月十五,王侍郎在你这儿花了五百两,说是‘购画’,可这《潇湘图》市价不过三百两,剩下的二百两,是什么?”

小陈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沈砚秋却笑了,从柜台下取出个账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刘成面前:“刘大人请看,这二百两是装裱费。王大人特意吩咐用苏绣锦缎做裱,配和田玉轴头,光那玉轴就值一百五十两,账上都记着呢。”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张纸条,“这是苏州绣坊的收据,还有玉匠的单子,都能对得上。”

刘成拿起单子看了看,绣坊和玉匠的印章鲜红清晰,日期也与账册吻合。他又翻了翻账册其他页,沈砚秋的字迹工整,每笔交易都附带着凭证,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掌柜倒是仔细。”刘成合上账册,语气松了些,“只是王侍郎涉案,他订的东西,按规矩得暂存西厂,等案子结了再说。”

“理应如此。”沈砚秋把画轴仔细卷好,放进锦盒,“大人尽管取走,只是还请大人在单子上签个字,免得日后说不清。”他递过一张领物单,笔都蘸好了墨。

刘成挑眉看了他一眼,这沈砚秋看着文弱,倒比周明远那老狐狸利落得多。他接过笔签了字,刚要让人把锦盒收走,沈砚秋忽然道:“大人稍等。”

他转身从里屋拿出个小瓷瓶,塞到刘成手里:“这是家母配的润喉膏,大人连日办案辛苦,嗓子怕是受不住。”瓷瓶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

刘成掂了掂瓷瓶,又看了眼沈砚秋平静的脸,忽然笑了:“沈掌柜倒是会做人。”他没推辞,揣进怀里,“放心,画会给你保管好。”

校尉们押着锦盒离开时,小陈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掌柜的,您刚才吓死我了!那二百两……明明是王侍郎塞的好处费啊!”

沈砚秋呷了口茶,茶已经凉了。他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马蹄印,轻声道:“账面上的数,总得对上。至于好处费……”他从袖中摸出张银票,撕得粉碎,“早烧了。”

原来昨夜收到消息,他就连夜找了苏州绣坊的旧友补了收据,又让玉匠赶制了假单子——那些玉轴本是库房里的存货,根本不值一百五十两。可西厂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只要账面上挑不出错,他们也不会深究。

暮色漫进窗棂时,沈砚秋重新打起算盘,噼啪声清脆,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只是他指尖划过账本上“王侍郎”三个字时,稍作停顿,随即翻过一页,墨迹在灯下晕开,像一滴融进水里的墨,无声无息。

街面上的风雪又大了些,西厂的灯笼在远处晃了晃,最终消失在巷口。沈砚秋知道,这出戏,还没唱完。

西厂的灯笼在巷口晃了两下便彻底隐进了风雪里,马蹄声沿着街面渐渐远去,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也随之消散。沈砚秋站在门口目送了一阵,风雪扑面而来,他才缓缓合上门板,顺手把门闩插上了。

掌柜的,那瓷瓶……小陈的声音还在发颤,那可是您娘留给您的传家宝,就、就这么送出去了?

沈砚秋走回柜台,把凉透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指尖在瓷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羊脂玉是好东西,可再好的东西,也得看用在什么地方。他拨了一下算盘珠,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分明,刘成那个人,银子不收,字画不收,但润喉膏这种不轻不重的小物件,他反倒会留着。一来不落话柄,二来……他连日查案,嗓子确实哑了。他说到这儿微微一顿,他知道我是有意送的,也知道那瓷瓶值钱,可他收下了,就等于给我留了条缝。日后若再有牵扯,这条缝还能再撑一阵。

小陈听得半懂不懂,但听掌柜的语气稳了,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他弯腰去收拾被刘成翻乱的画轴,边收拾边问:那王侍郎那幅《潇湘图》被拿走了,万一……万一他不放回来呢?

沈砚秋正低头翻账本,闻言没有抬眼:不放回来倒好了。

小陈愣了一下,手里的画轴差点脱手。

沈砚秋把账本合上,搁回柜台里层,轻声道:王侍郎已经被拿了,那幅画只要还在西厂手里,他们就不会再为了一幅画多跑一趟。等案子结了,画若还能回来,那自然最好;若回不来……便当是给西厂留了一份面子。他抬眼看了小陈一眼,目光平静如常,你去后院把那些新到的宣纸搬进库房码好,别堆在廊下受潮。今天的活儿还没干完,不必着急。小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应了一声便往后院去了。

雪光透过窗纸映在沈砚秋的书案上,案角那方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了。他重新研了一池新墨,在帐本上那笔二百两装裱费的备注栏添了一行小字:丙戌年腊月,玉轴一对,苏绣锦缎一匹。凭证收存于西墙暗柜。写完之后搁下笔,看了片刻,合上账本。窗外的风雪还在刮着,但街面上已经彻底安静了。刘成没有派人在巷口留哨,也没有人再往墨韵斋门口多看一眼,看来至少今夜不会再有人来叩门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关窗。窗框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檐角最后一点灯笼的光被隔绝在外面,铺子里只剩下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灯火不烈,恰好能照亮他手边几寸见方的桌案,和那叠收据一起,在雪光映照的纸面上留下微微泛黄的痕迹。

那夜沈砚秋并没有睡踏实。他躺在后院厢房的榻上,听着风雪拍打窗纸的声响,时远时近,偶尔有一阵风从屋檐下穿过,带着呜呜的哨音。他合着眼,脑子里却在一页页翻着账本上的条目——哪些交易经得起查,哪些需要提前补上凭证,哪些人最近不能再有往来。他把这些都理了一遍之后才真正合眼,但天没亮就醒了。

起身时天色还是暗的。他推门出去,廊下的雪积了半尺厚,铺子门口那一排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凹痕,大约是昨夜那队人马离去时留下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片雪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还没有被人踩过。他拿起靠在门边的竹扫帚,沿着门前那一小片区域开始扫雪。扫帚划破雪面的声响均匀而绵密,在他扫过的这一段路上划出一道干净的路面,又从屋檐下一直延伸到巷口。

辰时刚过,门外有人叩了三下。沈砚秋开门,是隔壁纸铺的伙计,手里捏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他说是今早开门时在门缝里发现的,纸边卷着,没有署名,也没有封口,不知是谁放的。沈砚秋接过信,道了谢,合上门。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像是用左手写的,笔画粗细不一但足够工整:王宅昨日又被翻了一遍,这次查的是近三年的宾客名册。

沈砚秋看完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倒了水冲进后院的排水沟。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本旧册子,翻开夹了书签的那一页。页面上是一张宾客名单的抄本——是去年王侍郎生辰时递来的拜帖汇总,当时他把名单誊了一份收了起来,原本只是习惯,没料到有朝一日会派上用场。他看了一遍名单上的人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册子放回抽屉底层,用几本旧账本压住。账本合上之后,柜面上恢复如常,油灯被推回了桌角。他重新拿起算盘时,指尖拨动了一颗珠子,便顺着方才的节奏继续往下拨去。

那幅《潇湘图》在刘成手里被带回西厂后,按例登记入库,与王景案的其他物证放在一处。没有人再专门为它单独查问什么,连刘成自己也没再提过这事。西厂对墨韵斋的兴趣似乎止步于那幅画——至少从明面上看,没有新的缇骑在附近驻留,也没有额外的人员被派往那条街巡逻。沈砚秋在之后的几天里依然照常开门、理货、接单,一切和往常一样,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小陈把画轴重新归位的时候整理到一半忽然停下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但片刻后又继续把剩下的画幅按年份排回原位。铺子外面的雪又落了一场,从夜里下到清晨,天亮时已经铺满了整条街,把那些曾经走过的脚印和车辙统统覆盖了一遍。那条巷子被雪重新抹平了,像一张空白的纸,正等待下一轮笔迹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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