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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妃嫔遭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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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的青苔爬满了宫墙根,连月光都渗着股霉味。纪淑妃抱着刚满周岁的皇子朱佑樘,缩在冷宫最深处的隔间里,手指死死绞着褪色的宫裙。墙根处有几道旧痕,大约是谁在被关在这里时用指甲划下的,已经发黑了,看不出原本的形状。门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时远时近,像有人正沿着长廊一间一间地查过来。她慌忙将孩子塞进床底那只木箱里,往里面垫了三层棉花,又用自己的旧袄裹紧,才贴着箱壁坐下,屏住呼吸。孩子的呼吸声很浅,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幼鸟。

“纪氏!出来!”万喜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锦衣卫特有的蛮横,隔着门板传进来时还带着回音,“贵妃娘娘有旨,让你去永寿宫问话!”他说完抬脚踹了一下门板,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门缝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纪淑妃咬着唇没有应声。她太清楚“问话”是什么意思了——上个月,与她同住掖庭的李才人,就因为给皇帝绣了个平安符,被万喜的人拖走,至今没有回来。听说是被扔进了安乐堂,断了腿,成了个废人,人还在,但已经不会说话了。她把身子往墙角缩了缩,背抵着墙砖,能感觉到砖缝里的潮气正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她摸了摸箱盖上的锁扣,指尖冰凉,像铁一样没有温度。

“敬酒不吃吃罚酒!”万喜在外面喊了一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火把的光劈头盖脸打进来,照亮了满屋的尘絮和她脸上的泪痕,“搜!仔细搜!娘娘说了,要活的!不能让她死了,也不能让她跑了!”锦衣卫们翻箱倒柜,木盆被踢翻,粗布衣裳散落一地,有人拿刀尖挑开被褥,露出底下已经发黄的旧棉絮。纪淑妃死死盯着那只木箱,指甲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她把身子往墙角又缩了缩,把呼吸压得更低了。

“头儿,这儿有个箱子!”一个小旗官喊道,伸手就要去掀箱盖。纪淑妃猛地扑过去按住箱盖:“别碰!那是我的衣物箱!里面没有你要找的东西!”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尖利,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撞了两下,像一面被反复敲响又压住的锣。万喜冷笑一声,一脚踹开她:“衣物箱?我倒要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宝贝!”他亲自上前,一把掀开箱盖——里面只有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最底下铺着层稻草,已经压出了凹陷的痕迹,但没有人。纪淑妃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却悄悄松了口气——刚才情急之下,她趁乱把孩子藏进了床底的暗格,用砖块顶住了。孩子没有哭。这间屋子最深处,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万喜低头看了看箱底,又用刀鞘拨了拨那层稻草,确认没有夹层,才直起身来。“算你识相。不过别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他转身时刀鞘在箱沿磕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贵妃娘娘说了,你生了龙子不报备,是欺君之罪。跟咱们走吧,省得受更多的罪。”锦衣卫们上前架起纪淑妃的胳膊,她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拖出房门。经过门槛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床底的方向,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但她没有喊出声。她知道,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那道床底的暗格还在原处,砖块叠在一起,缝隙里塞着旧棉絮,就算有人再搜一遍,也不会发现什么。

永寿宫的偏殿,万贵妃正用银簪挑着燕窝粥,听钱能回话。她手腕上那串珊瑚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钱能站在她面前,躬身低语:“纪氏嘴硬得很,怎么打都不肯说孩子藏哪了。万千户已经把她关进了安乐堂,说再不听话,就……”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万贵妃放下银簪,看向他:“就什么?”钱能低着头道:“就按规矩处置。”万贵妃嘴角没有动,语气平淡如常:“一个宫婢,也敢跟哀家抢陛下的心思?当年先帝的吴皇后,不就是因为打了哀家一巴掌,被废黜了吗?一个纪氏,算什么东西。你去传话给万喜——人不用再审了,也不必等她开口,直接送去安乐堂就行了。”钱能低声应了一个字,没有再多问。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朱见深正在批阅一份奏折,搁下了笔,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没有写完整的墨点。他对着那份奏折发了很久的呆,像是墨水在纸面渗透时慢慢洇开的深色边缘正在他眼前缓慢地成形。他没有批完那份奏折,只是把它合上,搁在案角。当晚他独自去了安乐堂,推开门时,门轴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过道里折了几折才消散。他站在纪淑妃曾经住过的隔间里,摸到床板的缝隙,掀开砖块——朱见深把孩子抱起来时,孩子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仍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廊下的灯笼透过窗纸投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他的袍角和孩子的襁褓上。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瘦弱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沾着灰尘的衣袖,然后转身走出了隔间,脚步声在过道里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朱见深抱着孩子走出安乐堂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草木枯败的气息。他把孩子拢进龙袍里,用前襟遮住风口,沿着宫墙根往乾清宫方向走。沿途经过两处值房,灯笼里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砖地上无声地移动。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比平日轻一些,每经过一道门都会放慢脚步听一听里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人出来询问,才继续往前走。到了乾清宫门口,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怀里孩子的睡容——孩子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干透的泪痕,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他对门口的内侍说了一句:去叫张敏来。内侍应声跑开了。

张敏来得很快。他是乾清宫的值殿太监,年过五十,走路时腰背微弯,但脚步稳当。朱见深把已经睡着了的朱佑樘交到他手里,没有解释前因后果,只说了一句:带他到偏殿安顿好,不许声张,不许让任何人知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朕在御花园里捡到的一只猫,朕留着养几天。张敏接过孩子时双手稳稳的,他低头看了看襁褓中露出的半张小脸,又抬眼看了皇帝一眼,没有多问,躬身道了一声奴婢明白,便抱着孩子从偏门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转角的廊下很快就消失了。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钱能弓着腰站在万贵妃身后,把打听到的情况低声说了一遍。万贵妃正在梳妆台前让宫女替她通头,铜镜里映出她半张脸,听完钱能的话,她手里的玉梳停了片刻,又继续梳了下去。铜镜里的景象和往常一样,只是珠花的位置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晨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那点痕迹,很快便恢复了静止。

孩子被安置在乾清宫偏殿的消息,在那之后的几日里像一层薄雾,在京城的几处角落里扩散开来。张敏每日亲自照料,喂的是米汤,垫的是从自己屋里拿的旧棉褥,夜里睡在偏殿外间的矮榻上,门虚掩着。朱见深每天会去看一次,有时候在午后,有时候在傍晚,没有固定的时辰。他进去之后从不关门,只坐在榻边看一会儿孩子,偶尔伸手碰一下孩子的额头或者摸一摸他的被角,便起身离开。他走的时候总是侧身从门缝里出去,带着一种避人耳目的警觉,但每次都只是侧身而过,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万喜在第三日派人去安乐堂复查了一遍,但纪淑妃已经没了。那间隔间已经被清空了,床板被掀起来检查过,暗格的砖块被抽出来扔在墙角,地上只剩一层薄灰和几只被踩扁的旧鞋。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没有什么发现,万喜没有再派人去过。

偏殿里,张敏把那只木箱从安乐堂带了回来,用湿布擦干净了表面的灰,垫了一层新棉褥,搁在榻边的角落里。孩子有时睡在里面,有时被抱出来放在榻上。那只木箱自此便没有再挪动过位置,张敏每天打扫时绕着它走,抹布从旁边经过时放慢速度避开了箱面。永寿宫的宫灯在入夜后照常亮起,红色的光笼着窗纸,像一团温暖的雾。那只木箱继续留在偏殿里,和乾清宫的其他旧物一样,不声不响,不引人注意,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盒子,里面却装着整个京城最不能被遗忘的东西。夜风拂过时,纸窗微微鼓动,烛影在墙面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一切从未被挪动过。

乾清宫偏殿的孩子在木箱里住了七天。张敏每日清晨换一次垫褥,把用过的棉布拿出去洗净晾干,再叠好收进箱底的夹层里。米汤是用小砂锅单独煮的,不经过御膳房,在偏殿角落一只小炭炉上烧,火候由他自己看。朱见深每隔一两天来一次,来的时候有时带一只小银铃或一枚玉环,搁在孩子的枕边,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坐下来,看着孩子被包裹得妥妥帖帖地安顿着。孩子已经能在木箱里翻身了,会伸手够张敏的袖口,也会在朱见深来的时候转头看向门的方向,虽然还不认识那张脸,但已经对这阵脚步声产生了某种熟悉感。

永寿宫那边在这几天安静得反常。万贵妃没有派人去乾清宫附近打探,也没有再往安乐堂方向递过任何话。钱能每日照常在永寿宫回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年新进的贡缎颜色偏暗、御花园的桂花落尽了、太医院送来的驻颜丹比往常小了半圈。万贵妃听完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偶尔在铜镜前对着自己的鬓角看一会儿,又移开目光。

第八天清晨,张敏像往常一样把木箱打开透气,把孩子抱出来放在榻上。他正低头叠棉褥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去了。他没有抬头,继续叠完手头的褥子,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廊下空荡荡的,只有风把檐角垂着的一根旧绳吹得轻轻晃动。他退回屋里,把门合上了。

那天傍晚朱见深来的时候,在门内站了片刻。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榻边,而是先走到窗边,伸手推了一下窗扇——窗纸完好,窗闩正常。他放下手转身走到榻边,孩子正醒着,伸手攥住了他垂在膝边的袖口。朱见深没有抽回袖子,任孩子攥着,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他走的时候把偏殿的门带上了,但没有插闩,留着一条缝让光透进来。张敏在晚间把门合拢插好闩之后,又在门槛内侧靠了一把矮凳。日子便在这样固定的节奏中继续向前推移,那只木箱安放在偏殿的墙角,和被褥及矮桌一样,在这几堵墙内按部就班地延续着它的位置。

又过了数日,朱见深在某次来偏殿时抬手拂过窗台的积灰。光线从窗格透进来,把拂过的地方照得明亮了一些,他放下手时看了片刻,没有让人来打扫,也没有对张敏提起这件事,只是走的时候把窗台外侧一块稍有松动的砖按回了原处,然后像平日一样沿着廊下回去了。永寿宫的烛火依然彻夜亮着,风从乾清宫和永寿宫之间的宫道上穿过去时,把两处檐角的灯笼同时吹动了一瞬,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孩子在乾清宫偏殿住到第三十三天时,已经能扶着木箱的边沿站起来了。张敏在箱沿裹了一层旧棉布,免得他磕到木棱。朱见深来的时候次数渐少,但每次都会多待一会儿,有时看着孩子扶着箱子慢慢挪步,有时把孩子抱起来站在自己膝上,让他看窗外的柿子树枝丫。那些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冬日天光里伸展着,孩子伸手指向窗外,张敏便应了一声,顺着孩子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棉褥。朱见深没有把孩子抱到窗前,只是让他在自己膝上多站了一会儿,便把他放回了榻上。

这期间,万喜的北镇抚司有一次意外地拿了一封密信。信是宫里递出去的,收信地址是通州一家药铺,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落款处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印记,像是某种草叶压出来的纹路。万喜拿着信在值房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让人查了那家药铺的底细。药铺开张不到一年,主人姓林,做的是寻常药材生意,没有查到任何与宫中直接关联的记录。万喜把信搁在案头晾了几天,最终归档存放,没有进一步追查,也没上报。那封信后来被收进了一只旧木匣里,和其他几件未能查实的线索一起,堆在了北镇抚司档案库的角落,没有被标注类别,也没有被销毁。

朱见深在那段日子里几乎没有再去过永寿宫,也没有召见过万贵妃。他每日上午在文华殿批阅奏折,午后在乾清宫看几份边报,有时候沿着宫墙走一段路再折返。万贵妃派钱能来乾清宫请安,朱见深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没有让钱能进殿。钱能回永寿宫复命时,万贵妃正在窗边剪一盆开败的菊花,剪刀沿着枯枝的切口处迟疑了一下。她搁下剪刀,把手上的泥在帕子上擦了擦,说了一句知道了,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再问。

宫里的流言在入冬后渐渐淡了下去。人们不再议论纪淑妃的死因,也不再去猜测乾清宫偏殿里到底住着什么。张敏每日依然在偏殿照顾孩子,定期将换下来的衣物浸洗晾干,收回箱中。米汤改用更稠的米糊喂养,砂锅在炭炉上冒着比先前略粗的白气,鼓动的节奏与风穿过窗缝时留下的细响叠在一起,像是这个冬天里唯一平稳的声响。孩子长了两颗乳牙,一粒在右下,一粒在左上,张敏用一块干净的棉布蘸温水替他擦拭牙床时,孩子咬住了他的指节,用力不大,只是含着,像含着一块还没化开的糖。他低头看着那排细小的牙印在自己指节上留下的浅痕,没有把手指抽出来,等孩子自己松开了,才收回手,把棉布放进水盆里拧干。窗外又起了一阵风,把瓦楞上残存的一层浮尘吹散了一些,檐角垂着的旧绳轻轻晃了晃,又恢复了静止。

孩子长出第二颗乳牙之后,张敏在偏殿的日常更加稳妥了。他在灶台边备了一块干净的软布,每次喂完米糊之后替孩子擦嘴和手指,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低头看就能完成。孩子开始对他发出的声音有反应,会在他说话时侧过头来,目光追着他的脸移动,像是正在辨认这个每天都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人的脸。朱见深后来来的次数大约固定在每三天一次,不再像初时那样频繁,但每次会待上两盏茶的工夫,有时更长一些。他不再把孩子抱到膝上,而是坐在榻边,让孩子在自己手边爬动,偶尔伸手挡一下榻沿。他离开偏殿时会顺手带上木箱的盖板,留一条缝供孩子呼吸空气。

乾清宫偏殿里的起居规律也渐渐成型了:张敏每日清晨烧水、准备米糊,午后带孩子晒一小会儿日头,傍晚整理衣物和垫褥,入夜后点一盏小灯,和衣睡在门边的矮榻上。那只木箱被移到墙角的避风处,孩子夜间睡在箱里,被褥铺了三层,边角掖得严严实实的。他在某个清晨开始爬行。起初只是在榻上蹭着移动,后来能爬出一小段距离,碰到了矮榻的扶手便停住了,转头看向张敏。张敏没有打断他,只是把矮榻周围的硬物都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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