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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朝局影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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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朝露还挂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早朝的钟声刚过三响,文官队列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户部尚书周洪谟捧着奏折的手微微发颤——他昨晚收到的密信还揣在袖中,是女官林月娥托人转来的清单,详细记载着西厂缇骑近半年来私征的商税数目,列了日期、地点和经手人的名字,总额竟达三百万两白银,足够支应北方边军三个月的粮饷。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那份奏折,走出队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折了两趟:陛下,臣请彻查西厂私设税卡之事。据臣所知,汪直被黜后,其党羽仍在江南私征过路费,商贾怨声载道,已有十三家商号联名上书请求罢黜西厂余孽。臣手中这份清单,列了西厂缇骑近半年在苏州、松江、常州三府私征的税目和数目,经手人的姓名俱在。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白圭立刻出列:陛下,臣附议。上月大同卫奏报,西厂派驻边关的缇骑擅自调动防区兵马,以查抄私货为名拦截商队,险些与蒙古部落发生冲突。若再放任,恐动摇边防根基。宪宗坐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两份奏折:一份是锦衣卫指挥使朱骥送来的西厂余党已肃清的奏报,措辞笃定,似乎已经结案;另一份是林月娥通过李太后转呈的密报,详细列明西厂暗线在六部中的分布。他拿起那幅分布图,图上的名单比朱骥的奏报详细得多,人名旁边标注着官职和近期动向,连他们昨夜在醉仙楼与汪直旧部会面的细节都写清楚了。

朱骥。宪宗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你说余党已肃清?那为何周尚书说江南仍有私税?为何白尚书说边关缇骑仍在妄动?朱骥脸色一白,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金砖:陛下,臣已下令彻查,许是地方执行不力……执行不力?宪宗将那份分布图扔到他面前,纸页落在朱骥前方的地面上,展露出上面标注的人名和备注:太仆寺少卿张谦,昨夜在醉仙楼与汪直旧部饮酒,你查了吗?刑部主事刘达,私藏汪直转移的赃银五万两,你搜了吗?这份名单上的人名,你认得几个?朱骥没有抬头去看那份分布图,只是跪着。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通政司参议举着一份八百里加急奏折闯入:陛下!江南巡抚奏报,苏州、松江两府商户罢市,抗议西厂余党强征铺税,已有数千人围堵府衙,要求彻查私税来源!宪宗猛地拍案,龙椅扶手的雕花被震得簌簌作响:传旨:即刻解散西厂所有外派缇骑,由刑部、户部联合清查私征税款,凡涉及的官员,不论品级,一律革职查办。苏州、松江两府的商户罢市,由当地知府出面劝解,承诺清查期限,不得强行驱散。周洪谟等文官齐声叩拜,声浪在大殿中来回撞击着,像一面正在被反复擂响的鼓。只有站在后排的吏部侍郎悄悄攥紧了拳头——他的名字正列在那幅分布图的末尾,此刻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散朝后,周洪谟在宫门口拦住了正要离去的白圭,从袖中掏出那封密信:白大人看看这个,女官们搜集的证据比咱们的奏报详细十倍,连汪直用私税在苏州买的别院地址都写得明明白白。白圭接过密信,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内容清楚分明,每一条都附了日期和经手人的姓名:难怪陛下今早胸有成竹,原来是有高人相助。这些女官……藏得太深了。两人正说着,见林月娥提着食盒从旁边走过,是去给李太后送早膳的。经过他们身边时她微微屈膝行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周洪谟与白圭站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沿着宫道渐渐走远。

三日后,宪宗下旨:恢复六科给事中的封驳权,允许言官直接弹劾任何品级的官员;同时增设内官监察司,由尚宫局女官兼任监事,专门核查宫中与外朝的勾连。旨意下达后,原先与汪直有牵连的几名官员陆续被停职待查,户部和刑部组成的联合清查组也南下苏州,开始逐一核验西厂留下的账目。林月娥带着女官们走进新设立的监察司衙署时,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带,照亮了门槛内侧的青砖和案上摊开的纸页。周洪谟站在廊下望着这一幕,对身边的白圭低声说了一句:往后这朝局的风向,怕是要变了。白圭没有立即接话,他看着那些正在归置文书的年轻身影,她们的动作利落而有序,像是早已习惯了在暗处整理一切,如今只是换到了亮处来继续同样的活计。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报时的钟声,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出很远才消散。

内官监察司设立后的头几日,六部衙门里陆续有人被叫去问话,问完之后又各自回来,案头上的公文照常流转。没有人因此被当场革职,也没有人被抓去诏狱,但原先那些会在午后递到值房的旧条子不再出现了,连在廊下低声说话的频率也降了下来。吏部那位被标注在名单末尾的侍郎,在那几日里照常出入衙门,照常翻阅公文,只是在早朝散后不再与人结伴同行了。林月娥每日在监察司衙署整理文书,司礼监那边偶尔会有旧档送过来核对,她按类别分好归档,在登记簿上注明接收日期和送还期限,字迹端正清晰。窗外的日头从屋檐上方移动过去时,衙署门前的影迹也随之偏移,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边界线,像是一幅正在被铺展的空白舆图。

监察司设立后约莫半个月,户部送来了一批与西厂私税相关的旧账册。林月娥花了三日时间逐本翻阅,把其中涉及苏州、松江两府的条目摘录出来,整理成一份简表,夹在一本空册子里,搁在书架中层。

白圭在监察司设立后的第二十日,托人往掖庭局递了一封信,说苏州的账已经对上了,私税确实存在,数额与林女官提供的清单基本一致。林月娥看完信,搁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盏。她没有回信,也没有让人带话回去,只是把茶盏洗净,放回架上。

十二月初,宪宗在御批中提到过一句内官监察司设立以来,六部风气有所整肃。那句话被记录在司礼监的档册中,林月娥是在整理旧档时读到的,她看完之后把档册放回架上,没有在监察司的记录中提及此条。那年冬天来得比往常早,十一月中旬便开始落雪。监察司院里的青砖地面被雪覆盖后,原先那些被脚步磨平的砖缝便看不到了,整片地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白。廊下那排陶罐的釉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风一过便把檐角上的雪沫吹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和那些正在被缓慢磨损的旧痕一起,逐渐融入了冬季持续的光线里。

腊月初的一个清晨,林月娥在监察司衙署门口收到了一摞从司礼监送来的旧档,其中几份是关于太仆寺的马政记录。她翻到中册时,在一页边角发现了一处用细笔修改过的数字——原本写的三百匹被划掉,改成了二百匹,改动的笔迹与原文略有不同。她把那一页折了一道角,合上旧档,搁在案角。次日,她去司礼监档案房翻查了登记册,在去年秋天的一页停了一下,那一页记录的日期和改动数字的时间相近,但借阅记录栏里没有写名字。她把登记册放回原处,回到衙署后把那本旧档从架子上取下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标注,只在封皮上用细铅笔记了一个日期和编号,搁回架上。

午后,苏女官来监察司送文书封皮,在窗边站了片刻后低声说了一句:我听说太仆寺去年秋天换过一次马匹记录,有人在那段时间把实际调拨数改过,当时经手的人已经调走了。林月娥没有接话,只是把桌上一份旧档放进书架,才开口说:知道了。苏女官便没有再提这件事,拿起空托盘出了门。

腊月廿三,司礼监送来一封没有封口的短函,写着太仆寺的马匹记录已重新核对完毕,改动数字之人已调任南京。林月娥看完搁在灯上烧了。腊月廿五,她把那本马政记录从架上取下来,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遍那道被修改过的数字,把折角抚平,合上卷册,放回架上原来的位置。

除夕那天,监察司的衙署提前落了锁。林月娥在锁门之前把架上几摞旧档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各卷的编号和位置没有变动。她合上柜门,挂好锁扣,把钥匙收进袖中,跨过门槛,回身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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