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沈砚明复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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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衙门外的石狮子被晨露打湿,透着股凉气。沈砚明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那封被驳回了七次的复官申请,指节泛白。他仰头望着“吏部”二字的匾额,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年前因“通敌”罪名被罢官时,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只是那时的天是灰的,如今倒有几分晨光,却照不暖他心里的冰。石狮子底座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层没有被擦干的泪痕。
“沈兄,别等了。”旁边卖早点的老汉递来个热包子,包子用粗纸托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开,“李尚书那关你过不去的,他当年可是亲手判你罪的,哪会打自己脸?”老汉在这条街上摆了七八年的摊子,认得沈砚明——三年前他被押出吏部时,也是在这条街上经过,那时候他穿着一身囚服,双手被铁链锁着,脚上的镣铐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痕。老汉当时也递了个包子过去,但没敢说话。今日他又递了一个,沈砚明还是没有接。
“我没通敌。那批军械是被汪直的人调包了,我只是替罪羊。”沈砚明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手指把申请纸的边角攥得起了毛。
“谁信啊?”老汉叹了口气,把包子收回来搁在摊子上,“如今汪直倒了,可他的党羽还在吏部坐着呢。你这复官申请,递上去就是废纸。”他说完便不再劝了,低头用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火,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在晨风中很快熄了。
正说着,吏部侧门忽然开了道缝,一个小吏探出头来,朝沈砚明招了招手:“沈大人,李尚书叫你进去。”小吏的脸色看不出什么端倪,说完便缩了回去,门扇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沈砚明一愣,手里的申请纸“哗啦”散了页。他蹲下来把散落的纸页捡起来,胡乱拢好,跟着小吏穿过回廊。回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任尚书的题名匾,他在其中一块前面停了一瞬,那是他父亲沈毅的名字,刻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字迹已经被日晒雨淋得有些模糊了。他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回廊尽头的正堂门半掩着,小吏侧身让他进去,自己退到廊下等着。
吏部正堂里,李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枚玉扳指,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沈砚明,你这申请写得倒是情真意切,连当年押运军械的路线图都画出来了,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可惜啊,太晚了。”他把申请纸往案角一推,纸页滑出去停在桌沿,没有再翻动。
沈砚明攥紧手里剩下的纸页,指腹蹭过上面“清白”二字。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堂内的金砖上,声响短而实:“尚书大人,只要能复官,属下愿从最低的驿丞做起,只求还我父亲沈毅一个清白——他当年因我被摘了谥号,死不瞑目啊。”他说到“死不瞑目”四个字时,尾音沉了下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没有让它浮上来。
李嵩这才抬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清白?你父亲当年掌管兵部武库,汪直调走军械,他会不知情?说起来,你该谢汪直倒台,不然你连递申请的资格都没有。”他顿了顿,把玉扳指从拇指上摘下来,搁在案面上,话锋一转,“不过,昨夜宫里递来句话,说你沈家和西厂有些渊源。”
沈砚明猛地抬头。他妹妹沈砚敏在西厂当差,难不成是她托了人递话?李嵩把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看着他的反应,没有追问下去。
“别猜了。”李嵩将一叠卷宗推到他面前,卷宗封面盖着刑部和大理寺的联署印,边角平整,“这是汪直党羽的供词,里面提到当年调包军械的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赵全,与你无关。陛下已批了你的复官申请,授你兵部车驾司主事,五品衔。”他把卷宗往前又推了半寸,让沈砚明能够着。
沈砚明瞳孔骤缩,看着卷宗上“赵全”的名字,还有供词里“受汪直密令,伪造沈砚明手谕”的字句。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妹妹沈砚敏托人带话,说“再等三日,必有转机”。他当时只当是安慰,没想到她真的在暗处替他翻出了这条线。赵全这个名字他不陌生——三年前,正是赵全带人查抄了他押运的军械,也是赵全在堂上指证他“通敌”。他翻开供词,逐页看过去。赵全的供词上写着他当年如何将沈砚明押运的真军械调换成了旧械,再伪造了沈砚明的通敌手谕,整件事的布置、经手人、时间节点都列得清清楚楚。供词末尾有赵全的签名和手印,签名处的笔画收得利落,但“赵”字右侧的耳旁写得比旁的笔画稍重了一些,像是在落笔时顿了顿。
“怎么?不愿接?”李嵩挑眉,“还是觉得五品太低?”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提醒沈砚明注意自己的处境。
“不!属下接!”沈砚明慌忙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接过卷宗时指腹抚过皇帝朱批的“准”字,墨迹已经干透了,但纸面下方留着一道极浅的压痕——大约是御笔搁下时被玉镇纸压出来的。他的眼泪“啪嗒”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刚好落在“准”字的下方,将那道压痕的边缘稍微模糊了一瞬。他把卷宗合拢,双手捧着,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李嵩看着他失态的样子,心里暗骂一声“蠢货”,面上却摆出和蔼的样子:“起来吧。车驾司管驿站马匹,虽不如你当年的武库主事风光,但好歹是京官。”他话里有话,尾音拖了半拍,“不过,你得记着,是我在陛得上点心。”他说完把玉扳指转了半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拇指上。
沈砚明哪听不出他想拉拢的意思,此刻却顾不上这些。他捧着卷宗退出正堂,走过回廊时,经过父亲那块题名匾又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匾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浅了,但“沈毅”两个字还能认得出来。他没有多留,继续往前走。出了吏部大门,阳光刚好越过檐角照在他脸上,暖得有些发烫。卖早点的老汉凑过来,见他手里的卷宗盖着吏部大印,惊得张大了嘴:“真、真批了?”沈砚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转身往城西的方向跑去——他要去父亲的衣冠冢前,告诉老人家,沈家的清白,回来了。跑过街角时,他撞见沈砚敏从一辆马车上下来。她穿着西厂的飞鱼服,腰间系着银牌,袖口收得利落,见他手里的卷宗,嘴角弯了弯:“恭喜兄长。”
“是你做的?”沈砚明声音发颤,步子也停住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沈砚敏拢了拢披风,语气平淡:“我只是把你画的路线图和赵全的笔迹对比了一下,发现字迹仿得再像,也藏不住笔锋的习惯——赵全写‘明’字总爱少写一横,而你的手谕上,‘明’字是完整的。”她顿了顿,补充道,“陛下最恨被蒙蔽,尤其是汪直的余党。供词递上去之后,陛下没有交回刑部,直接批了你的复官申请,中间没有经过李嵩的手。”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吏部门口那块“吏部”匾额上,像是在确认那两个字还在原处。
沈砚明望着妹妹眼底的从容,忽然明白——所谓“官商合”,从来不是结党营私,而是有人在暗处铺路,用证据敲开僵局。他想起父亲常说的“公道或许会迟到,但只要有人追,就不会缺席”,此刻终于懂了这句话的重量。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卷宗,封皮的边角被他方才攥出了一道细痕,他用手掌将它抚平了。
沈砚明穿着新做的官服,站在车驾司的衙门口。官服是靛蓝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深色的边,腰带上系着一枚铜制的司印,印文是“车驾清吏司主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司印,边角磨得光滑,大约是前任留下的旧物,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阳光洒在他背后,卷宗里的供词在风里轻轻作响,像在诉说一个被沉冤三年的故事,终于等到了翻篇的这天。
衙署不大,正堂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前庭。堂上悬着一块旧匾,写着“车驾清吏司”五个字,漆色已经褪了大半,但笔画还清楚。沈砚明进门时,堂上坐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低头翻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站起来拱了拱手:“沈主事?在下周文远,车驾司员外郎,在此候你多时了。”周文远年约四十,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短须,说话时声音不高,尾音收得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