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工部治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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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水司值房在工部后院的西侧,三间屋子,靠墙立着几排旧木架,架上码着成摞的河工图册。管事的书吏姓吴,五十来岁,在都水司做了二十多年,见沈砚明进来,从架上抽出一本《畿辅安澜志》递过来,翻到永定河那一卷,指着一页说:“大人要看河工,先看这本。永定河古称?水,也叫浑河、卢沟河,从山西桑干河一路下来,挟着泥沙,到了京城这一段河道比降最陡,一遇大水就容易漫溢。”他把书页往前翻了两页,露出另一段标注:“成化六年六月,京畿大雨浃旬,卢沟河、白河、北运河同时泛滥,顺天府受灾最重。当时工部奏请疏通旧渠、加固堤岸,但拨银不足,只修了卢沟桥附近一段。”
沈砚明翻着那本志书,在成化六年的记录页边看到一处折痕。折痕处夹着一行用细笔写的批注,字迹和之前他在车驾司旧档中看到的那道折痕旁的笔迹有些相似,大约是同一批人在不同年份留下的注记。他没有去碰那道折痕,只是把页码记在了心里。吴书吏又指着志书后面的一段话:“永定河出山之后,旧有堤岸自卢沟桥以下延袤一千二百丈,正统元年决口十一处,后来修了固安堤,才算稳住了狼窝口那一段。但固安堤以下的河道,堤身薄,沙土多,年年小修,从来没大修过。”
沈砚明把志书合上,在值房里坐了一下午,把永定河近二十年的河工记录逐条看了一遍。记录上标注的堤段名称、决口位置和岁修银两数额,与他之前在车驾司勘合记录中看到的几处可疑日期和银两缺口,在时间上能对上。成化六年的大水之后,工部拨过一笔治河银,但那笔银子走到一半便没了下文,后面的河工记录只含糊写着“岁修”,没有列明银两的来源和去向。他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把今日查到的几处时间节点记在一张纸上,和之前从勘合、马政、内务府库房收集到的信息放在一处比对。
次日清晨,沈砚明沿着永定河堤走了一趟。堤面上还残留着昨日清淤后留下的水痕,铁犁刮过的河床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湿光。他在狼窝口堤段停下来,蹲在堤顶用手掌按了按堤身的土层。夯土结实,但堤脚下有一处土层颜色比周围浅,大约是去年岁修时新填的,还没有完全密实。他站起来沿着堤脚走了一段,在浅色土层旁边发现了几块散落的碎石,石面上有凿过的痕迹,像是从旧堤上拆下来的。碎石堆旁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通向堤内侧的草丛,草叶被踩倒的方向指向河岸下方的一处凹坑。他没有下到凹坑去看,只是把碎石堆的位置和拖痕的方向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衙署后,他把今日在堤上看到的几处细节与之前收集到的信息一并排开:成化六年大水后拨付的治河银去向不明、堤脚新填土层旁散落的旧堤碎石、凹坑旁草丛中被踩倒的方向、以及那批曾在库房后墙出现过的双环结麻绳。几条信息各走各的路径,但在永定河这条线上开始交会。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折成窄条收进袖中,没有搁在案面上。
午后,周老板到衙署来找他,手里拎着一只旧木匣,打开来是几块从河底捞出来的旧堤石,石面上有官府烧制的印记。周老板把石头搁在案上,说:“沈主事,这是昨日清淤时从淤泥底下翻出来的。石头上的印记是前朝的,但石质是新的,大约是有人把旧堤石凿了重刻,填进了堤身里。我让伙计沿着堤脚摸了一圈,还有几处底下埋着类似的石块,浅的露了头,深的没挖。”他把石头翻过来,指着印记旁边一道凿痕,“这凿痕是新的,石面却做了旧,像是想让人以为是老石头。”
沈砚明把那几块石头逐一看过,确认凿痕和做旧的手法与他在堤脚碎石堆中看到的一致,然后把石头收进了书箱底层。他谢过周老板,送他到衙署门口时,周老板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沈主事,永定河的堤,底下埋着的东西比河里的淤泥还厚。你要查,别只盯着水面看。”他说完便沿着巷子走了,靴底踩过午后的青砖地面,声响渐渐远了。
沈砚明站在门口,把周老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回到值房,把今日收到的几块旧堤石和之前收集的信息放在同一只木匣里。匣中的东西各自保持着独立的位置,彼此之间没有碰触,但它们所指向的方向已经逐渐收拢到了同一条线上。他把匣盖合上,搁进书架底层,然后坐下,把明日要去的地方在心里排了一遍:先去看固安堤的旧堤段,再沿着河岸往下走,核对岁修记录上标注的几处堤段与实际堤身之间的差异。做完这些,他才吹了灯,在黑暗中把今日收集到的所有碎片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窗外的河风从廊下经过,把檐角垂着的一截旧绳吹得轻轻晃动,绳结碰在木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随后又安静了。
沈砚明把周老板送来的几块旧堤石逐一登记在册,标注了每块石的出土位置、凿痕方向和印记特征,然后将册子收进都水司的书箱底层。次日清晨,他带着一名书吏出了城,沿永定河堤往固安方向走了一趟。
固安堤自卢沟桥以下延袤一千余丈,堤身外侧为夯土,内侧临河处原本砌有石护坡。沈砚明沿着堤顶走了约莫半里,在一处堤段前停下来。堤脚的石护坡有几块石头的位置和排列方式与旁边不同,砌缝里的灰浆颜色也比周围浅一些,大约是哪年岁修时新补进去的。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那几块石头的表面,石面粗糙,边缘没有风化痕迹,但石质本身与旁边的旧石不一致——旧石表面有细密的水蚀纹路,新补的石面则相对平整,像是从未长期浸水。他站起来,让书吏把这一堤段的位置和石块数量记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堤段中腰时,他在堤脚内侧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处浅坑。坑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被枯草半掩着,坑底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人挖开后又回填过。他蹲下来拨开草叶,坑底露出半截灰白色的石面,石面上有凿痕,凿痕的走向和深浅与他在堤脚捡到的碎石一致。他没有把石头挖出来,只是将坑口的位置和石面露出土层的高度记在册子上,然后让书吏把草叶重新拢好,恢复原状。
回程时天色已暗,沈砚明在都水司值房点灯翻了近三年的岁修记录。记录上标注的固安堤岁修内容多为“加帮堤身”“补砌石护坡”,但每笔岁修银两的数额和实际工程量的对应关系模糊。成化六年大水后拨的那笔治河银,在记录上只写了“奉旨拨银若干,交都水司支用”,没有列出具体的物料清单和工段分配。他翻到成化七年的岁修册子,在固安堤那一段的备注栏里看到一行小字:“本年石料由京仓旧存项下拨付。”他记得之前在工部库房的旧档中看到过京仓石料的账目,其中有一批标注为“旧堤拆除石”的石料在成化六年被登记入库,但之后的支用记录只写了“拨付都水司”,没有注明具体用于哪一段堤工。
他把这两条记录并排抄在一张纸上,搁在案角。窗外更鼓响过二更,他吹了灯,在黑暗中把今日堤上所见与岁修记录逐条对照了一遍。固安堤那处新补的石护坡,石块的石质与旧石不一致;堤脚草丛中的浅坑,坑底石面的凿痕走向与堤脚碎石相同;岁修记录中“京仓旧存石料”的支用,恰好落在成化七年固安堤岁修的时间段内。几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岁修中使用的石料并非新采,而是从旧堤上拆下来的,拆除的旧石经过重新凿刻后被填入了新堤。
次日午后,周老板到都水司来找他。这回他没有带石头,只带了一封信,信上列着沿岸商户近三年来目睹的堤工异状:某年某月,有人在夜里运石上堤,石料用草席盖着,天亮前便撤走了;某年某月,有人在堤脚挖坑取土,坑口后来被填平,但填的土比周围的松。信末附了一行字:“沈主事,商户们不图别的,只求堤修得实在。河要是垮了,谁都没饭吃。”沈砚明把信看完,叠好收进袖中,没有对周老板多说,只让他把写信的商户名单留下,方便日后核对。
送走周老板后,沈砚明去了趟工部库房。库房的书吏翻出成化六年入库的那批旧堤石的底册,册上记着入库石料的总数和堆放位置,但出库记录只写了“拨付都水司”,没有注明领用人和具体用途。他翻到出库记录末尾时,在签名栏里看到一个模糊的名字,墨迹已经洇开,但“周”字的轮廓还隐约可辨。他合上底册,没有向书吏追问签名人的身份,只是把出库记录的日期和签名栏的位置记在心里。
回到都水司后,他把今日查到的三条信息——固安堤岁修石料来源、商户联名信、库房出库记录签名——按时间顺序排好,与之前收集的治河银去向不明、堤脚碎石、库房后墙双环结麻绳等信息放在同一只木匣里。匣中的东西各自保持着独立的位置,但指向的方向已经逐渐收拢到了同一条线上。他合上匣盖,搁进书架底层,然后坐下,把明日要去的地方在心里排了一遍:先去看卢沟桥以下那几处标注岁修但石料来源可疑的堤段,再沿着河岸往下走,核对每一处新补石护坡的位置和数量。做完这些,他才吹了灯。窗外的河风从廊下经过,把檐角垂着的一截旧绳吹得轻轻晃动,绳结碰在木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随后又安静了。
沈砚明在都水司值房把近三年的岁修记录、库房出库底册和商户联名信摊在案上,逐条对照到深夜。成化七年固安堤岁修标注的石料来源是“本司采办”,但工部库房出库记录上写的是“旧存项下拨付”。三年间共有七处堤段岁修,其中四处石料来源标注为“采办”,但库房出库底册上对应的却都是“旧存石料”。四处堤段的岁修银两总额与库房旧存石料的估值大致相当,但实际采办石料所需的银两远高于旧存石料的估值。差额去了哪里,账面上找不到记录。
他把七处堤段的位置逐一标注在一张草图上,四处有疑问的堤段集中在固安以下至卢沟桥之间,恰好在永定河出山后河道比降最陡的一段。这一段的堤身一旦在汛期出现问题,洪水将直冲下游的良田和村镇。他合上草图,没有把这张纸和其他信息放在一起,而是单独收进了书箱夹层。
次日清晨,沈砚明去了工部大堂求见李尚书。李尚书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太仆寺马价银两的奏疏,见他进来,搁下笔问什么事。沈砚明把近三日查到的岁修石料来源矛盾、库房出库记录与岁修册子不符、以及固安堤新补石护坡与旧石石质差异等事简略说了,没有提周德昌的名字,也没有提商户联名信。李尚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案上那本奏疏合上,说:“你查的这些,我有所耳闻。但岁修工程涉及工部、都水司和宛平县三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往下查,得先拿到实证,不能只凭册子上的疑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成化六年的治河银,拨下来之后由都水司支用,当时的都水司主事已经调走了,现任主事是去年才到任的。”
沈砚明应了一声,退出大堂。李尚书的话说得很清楚——这件事往下查,需要实证,而实证不在册子上,在堤上。
当日午后,他带着书吏沿固安堤走了一趟,重点查看那四处有疑问的堤段。走到第二处时,他在堤脚内侧的一处草丛中发现了半截被泥土裹住的旧堤石,石面上有官印残痕,边缘的凿痕与他在堤脚捡到的碎石一致。他没有把石头挖出来,只是让书吏把位置记下,继续往前走。走到第四处堤段时,堤脚的石护坡有一块松动,他用手推了推,石块向内凹陷了半寸。石缝里露出更深一层的旧石面,旧石的颜色比新补的石块深,表面有细密的水蚀纹路。他确认了新旧石料的接缝位置,然后让书吏把这一堤段的实际石护坡层数与岁修册子上标注的“单层补砌”做了核对——实际为双层,外新内旧,旧石未拆除,只是被新石覆盖。
回到衙署后,沈砚明将今日堤上发现的旧石官印残痕、新旧石料双层结构、以及松动的石护坡位置记入册子,与之前收集的治河银去向、库房出库记录签名、商户联名信放在同一只木匣里。匣中的东西已经足够拼出一条完整的线:成化六年的治河银拨付后,其中一部分并未用于采办新石料,而是将旧堤石翻新后填入新堤,差额银两的去向不明。涉及其中的有已调任保定府通判的周德昌、现任工部库房当差的周德明,以及几处岁修工程中经手石料支用的都水司旧吏。
他把这些信息按时间顺序誊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折好收进袖中。明日,他打算去一趟保定府,核对周德昌在任期间的治河银支用底册。如果那边的记录能与京城的记录对上,这条线就完整了。他吹了灯,在黑暗中把明日的行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合上眼睛。值房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枯叶被风卷下来,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