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夜宿破药铺 晨辨五瓣梅(1 / 2)
寅初时分,桑林深处传来犬吠。
岳琨瞬间睁眼,拨开枝叶望去——远处官道上火把摇曳,约二十余人正沿路搜查,犬吠声正是从领头獒犬口中发出。他急推醒苏青珞,二人架起昏沉的辛弃疾,向桑林深处退去。
“是嗅犬!”岳琨压低声音,“我们的衣物虽烤干,但血腥气瞒不过畜生。”
三人深一脚浅跄奔逃,身后犬吠声越来越近。辛弃疾强撑着神志,忽指向左前方:“那边……有水流声!”
拨开荆棘,果见一条溪涧横贯桑林。岳琨当先跃入溪中,水仅及膝,却冰冷刺骨。“顺水走,能掩盖气味!”
三人逆流而上,溪水漫过腰际,辛弃疾浑身打颤,伤口遇冷水更是剧痛钻心。约行半里,犬吠声渐远,但火把光亮仍在林外徘徊。
“不能一直泡着,”苏青珞声音发颤,“幼安撑不住了。”
前方溪流转弯处,隐约见岸边有座破败屋舍。岳琨先行探看,片刻后返回,低声道:“是废弃的药铺,后院有口井,屋里没人。”
三人湿淋淋爬上岸。那药铺门板半朽,推门而入,尘灰扑面。堂内药柜倾倒,草药散落一地,早已霉变。后堂却有张破榻,榻边堆着些干草。
苏青珞扶辛弃疾躺下,触手额头滚烫如火。岳琨寻来残留的瓦罐,在井中打了水,架起拾来的枯枝生火。火光映亮四壁,见墙上贴着泛黄的药方纸,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书。
“这药铺……”辛弃疾勉力睁眼,环视周遭,“应是遭了兵祸。”
岳琨在墙角发现个生锈的铁匣,撬开后竟是半匣完好蜡烛并几卷油布。他点燃蜡烛,又用油布挡住破窗漏光。苏青珞解下辛弃疾湿衣,见肩伤处皮肉灰败,脓血不止。
“必须清创,”她咬牙,“岳琨兄弟,再寻些酒来,最烈的那种。”
岳琨翻遍药铺,终于在灶房角落寻到半坛浑浊的土烧。苏青珞将短刃在火上灼烧,深吸口气,对意识模糊的辛弃疾轻声道:“幼安,忍着些。”
刃尖剜去腐肉时,辛弃疾闷哼一声,手指抠进榻沿木缝。苏青珞泪在眼中打转,手下却稳如磐石。脓血尽去,露出鲜红嫩肉,她用土烧冲洗伤口,辛弃疾浑身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岳琨背过身去,拳头攥得青白。屋外风声呜咽,偶有夜鸟啼鸣。
清创完毕,苏青珞从沈晦册子中翻出金疮药方:三七、血竭、冰片、麝香。前两味在散落草药中勉强寻得,后两味却是难得。她忽瞥见墙角倒着一尊药师菩萨像,像前供碗里竟有半凝固的油脂,隐约透出冰片香气。
“这是……古法药脂?”她刮取少许嗅闻,果有冰片、麝香气息。忙与三七、血竭捣匀,厚厚敷在伤口上,用油布包扎妥帖。
岳琨已烘干了衣物,给辛弃疾换上。又熬了罐米汤——米是苏青珞贴身藏的一小袋,混了车前草嫩叶。喂辛弃疾服下,他总算沉沉睡去,呼吸虽仍粗重,却平稳了些。
苏青珞瘫坐榻边,这才觉出双手抖得厉害。岳琨递过水囊,低声道:“苏姑娘,你也歇息,我守夜。”
“我睡不着。”她抱膝而坐,望着辛弃疾沉睡的侧脸,烛光在他深刻眉目间投下阴影,“岳琨兄弟,你说我们真能到临安吗?”
岳琨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断刀,指腹摩挲着那五瓣梅刻痕:“杨大哥拼死送这刀来,必是认为我们能到。沈晦前辈布局二十年,张枢密冒死留线,那么多人为这条路倒下……”他抬眼,目光如铁,“我们若到不了,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苏青珞眼眶发热。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忽道:“那陈娘子……沈晦册子中提及的‘陈娘子’,会不会与陈默有关?”
“陈默是皇城司旧吏,化名在瓦舍说书。陈娘子若也是梅隐社中人,或许是他妻女,或是社中另一位执事。”岳琨沉吟,“待到了临安,持这五瓣梅信物去众安桥南瓦舍,总能寻到线索。”
二人正低声交谈,忽闻屋外传来窸窣声响。岳琨瞬间吹灭蜡烛,按刀伏身窗下。只见月光下,两个黑影摸到药铺院墙外,低声交谈:
“确定在这一带?”
“獒犬在这转了许久,定有蹊跷。”
“进去搜!”
岳琨示意苏青珞护住辛弃疾,自己悄声移至门后。木门被推开刹那,他如豹扑出,左臂勒住当先一人脖颈,右掌劈在后颈,那人软软倒下。另一人惊呼拔刀,岳琨已抢上前,短刀抵住其咽喉:“出声即死。”
那人僵住,月光照见他年轻面庞,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寻常布衣,不像官兵。
“你们是谁的人?”岳琨沉声问。
年轻人哆嗦道:“好、好汉饶命!我们……我们是仪征县衙的差役,奉命搜捕要犯……”
“县衙差役为何着便衣?为何夜半私搜?”岳琨刀锋微进,血珠渗出。
年轻人哭丧着脸:“是、是提刑司的大人吩咐,要暗中查访,说那伙叛党可能藏身荒废屋舍……我们弟兄俩被派来查这药铺,真不知好汉在此……”
岳琨心念电转。若杀此二人,尸身暴露必引更大搜捕;若放,他们回去报信……
“岳琨。”辛弃疾虚弱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放他们走。”
“先生!”岳琨急道。
辛弃疾撑起身,烛光重新燃亮。他面色惨白,目光却清明:“让他们回去报信,就说……这药铺闹鬼,有白衣女鬼夜哭,他们被吓跑了。”
年轻人瞪大眼。
辛弃疾继续道:“你回去后,可如实上报见闻,但添一句:药铺后院井中有异响,似有重物落水。提刑司的人必会来查井,这一来一去,能为我们争取半日时间。”
岳琨恍然,收刀退后。那年轻人连滚爬起,拖起昏迷同伴,千恩万谢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