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残荷护暗舟 断桥别青珞(1 / 2)
晨雾锁西湖,藕花榭在孤山北麓的芦苇深处若隐若现。这座临水小榭的匾额早已朽坏,檐角蛛网密结,唯有廊柱上残存的彩绘,还依稀透出昔年画师云集时的雅致。
陆掌柜引着辛弃疾三人,沿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绕到榭后。那里有株老柳,树干中空,陆掌柜探手进去摸索片刻,咔哒轻响,榭基一块石板悄然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韩重便在此处。”陆掌柜压低声音,“昨日我将他从地窖移至此地,此处更隐蔽,且有暗道通往后山。”
石阶潮湿,壁上生着青苔。下至底,是间丈许见方的石室,壁上凿有通气孔,隐约透入天光。角落铺着干草,一个人影蜷卧其上,盖着旧毡。
“韩兄弟。”陆掌柜轻唤。
那人动了一下,缓缓转身。烛火映出一张灰败的脸,年约四十,颧骨高耸,双眼深陷,但眸光仍有锐气。他看见陆掌柜身后的辛弃疾,嘴唇颤了颤:“辛……先生?”
辛弃疾疾步上前,单膝跪地:“韩义士,辛某来迟。”
韩重挣扎欲起,肋间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苏青珞忙扶他靠墙,取出水囊喂他饮了几口。
“抄本……被夺了。”韩重喘息着,“但我撕下了最关键的一页。”他从贴身内袋摸出片残纸,边缘焦黑,似是焚毁时抢出的。纸上正是血诏末尾,那个“朕”字最后一笔处,果然有个针尖大小的梅花印。
辛弃疾郑重接过:“有此暗记,足可证伪。”
韩重又看向岳琨,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截断刀上,瞳孔微缩:“这刀……是周五送来的?”
岳琨一震:“韩兄认得?”
“周五是我结义兄弟。”韩重闭目,眼角沁出浊泪,“我们在寿春失散前,约定若一方身死,必托人送信物至临安。这刀原是一对,我这把……”他摸索身侧,却空空如也,“被史党搜去了。”
陆掌柜道:“周五拼死送刀,定有深意。韩兄弟可知那‘京’字何指?”
韩重喘息片刻,低声道:“不是指临安……是指‘京口’。”他见众人不解,解释道,“史弥远在镇江府京口县设有秘密据点,藏匿与金国往来账册。那据点表面是盐仓,实则有地道通江边,一旦事败,他可携巨资乘船出海。”他苦笑,“这是杨峻大哥查出的,他假意投靠史党,便是为挖此秘辛。”
辛弃疾心中一凛。史弥远竟留此后路,可见其心虚。
“杨大哥如今?”岳琨急问。
韩重摇头:“寿春战后便失联。但周五既送刀来,说明杨大哥那条线还在活动。”他忽抓住辛弃疾衣袖,“辛先生,三日后崇政殿之会,史弥远必有布置。他掌控殿前司,可在宫中直接动手……你们需有内应接应。”
“内应是何人?”
“我也不知。”韩重咳了几声,血丝渗出嘴角,“只知那人传话用‘连钱令’,且能调动宫中部分禁卫。陆掌柜,”他转向陆文渊,“你师父当年,是否在殿前司埋过暗桩?”
陆掌柜沉吟:“沈师确有安排,但二十年过去,人事更迭,恐难维系。”他忽想起什么,“秦九韶今晨传信,说算盘巷来了个陌生账房,专打听梅隐社旧事。我已让他暂避。”
石室中一时沉寂,只闻韩重粗重的喘息。良久,辛弃疾道:“无论如何,三日后必须入宫。史弥远既知血诏抄本有伪,必会在崇政殿发难,诬陷张枢密。我们若迟了,张枢密性命难保。”
苏青珞忽道:“我与你同去。”
“不可。”辛弃疾断然拒绝,“宫中险恶,你……”
“正因险恶,才需有人在外策应。”苏青珞目光坚定,“陆掌柜需守墨香斋,岳琨需护韩重。我扮作送菜妇人,在宫外接应。若午时你们未出,我便去找李壁——他虽被抄家,但军器监仍有旧部。”
韩重虚弱道:“苏姑娘所言有理。宫外需有眼线,否则一旦宫门封闭,内外消息断绝,便成死局。”
辛弃疾望着苏青珞,见她眼中决绝,知劝不动。他握住她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只道:“万事小心。”
计议既定,陆掌柜安排众人分工:辛弃疾在墨香斋熟悉宫内地形、暗语;岳琨守藕花榭,照料韩重并警戒;苏青珞随陆掌柜学习宫中采买规矩、辨认眼线。
一日匆匆而过。暮色再临时,辛弃疾在墨香斋后堂,就着烛火研读陆掌柜手绘的宫禁图。图上标注细致:崇政殿在何处,文思院角门在何处,何处有暗哨,何处可藏身。
陆掌柜指着一处:“此处是通往后苑的夹道,平日少人行走。你若从文思院出来,可走此路至崇政殿侧廊。但需在辰时三刻前通过,那时侍卫换岗,有半炷香间隙。”
辛弃疾默记。肩伤又隐隐作痛,他服下最后一剂汤药。苏青珞在一旁整理行装,将证据分缝在三件内衬的暗袋中。
“幼安,”她轻声问,“若事成……官家会信吗?”
辛弃疾沉默。高宗皇帝晚年昏聩,如今在位的孝宗虽有心北伐,但受制于史弥远一党。纵有铁证,能否撼动权相,仍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