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绝境悬一线 残躯叩死生(1 / 2)
正月十八,寅时,七老图岭以北五十里,无名荒原。
辛弃疾从马背上栽下来的时候,杨石头正在前头探路。他听见身后传来闷响,回头一看,魂飞魄散——
“大人——!”
他连滚带爬扑过去,辛弃疾倒在雪地里,脸色灰白,嘴唇乌青,肋间的伤口崩开了,血浸透层层衣衫,在雪地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军医!军医!”杨石头嘶声大喊,手忙脚乱地解辛弃疾的甲胄。甲带勒得太紧,他手指僵了,解不开,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张弘范策马冲过来,翻身下马,一刀割断甲带。甲胄掀开,露出里面的中衣——已经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冻得硬邦邦的。
“让开!”军医连滚带爬冲过来,撬开辛弃疾牙关,塞进一片参,又解开创口上的绷带。绷带一揭开,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完全溃烂了。腐肉翻卷着,散发出恶臭,边缘发黑,显然是毒气上行。
“怎么弄成这样?”军医声音发颤,“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
杨石头哭出声来:“大人一直不让说……他每天换药都是自己换的,不让标下看……他说没事,还能走……”
张弘范跪在雪地里,死死盯着辛弃疾那张灰白的脸。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汴京北门长街对决时,在白河冰面上对峙时,在燕京城楼上并肩而立时。每一次都是冷峻的、坚硬的、不容置疑的。可现在这张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能救吗?”他问军医。
军医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心里都凉了半截。
“小人尽力。”军医终于开口,“但大人失血太多,毒已入骨,又冻了这许久……小人不敢保证。”
他抬头,望着周围那些惊恐的脸:“现在最要紧的是生火,搭帐篷,让大人暖和起来。然后才能清创、排毒、敷药。”
张弘范霍然起身:“传令——就地扎营,所有帐篷围成一圈,把大人护在中间!生火,能生的都生起来!”
三千八百余人动起来。帐篷很快搭好,围成密不透风的一圈。中间的空地上,燃起了七八堆火,火光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
辛弃疾被抬进最里面的帐篷,放在厚厚的干草铺上。军医剪开他所有的衣裳,露出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肋间那道伤口触目惊心,左肩有道旧箭疤,背上交错着七八道刀痕,还有冻伤的青紫,遍布四肢。
杨石头跪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弘范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军医用烧红的匕首割开腐肉,看着黑血涌出来,看着辛弃疾即使在昏迷中仍疼得抽搐,看着那具躯体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躺着,也是这样被军医割肉疗伤。那时候他还小,躲在帐外偷看,看见父亲疼得咬碎了一截木棍,硬是没有喊出声。
“弘范。”父亲后来对他说,“你知道爹为啥不喊吗?”
他摇头。
“因为爹是主将。”父亲说,“主将一喊,军心就散了。再疼也得忍着,忍到死为止。”
张弘范望着昏迷中的辛弃疾,眼眶发烫。
这人也在忍。忍了一路,忍到再也忍不住,才从马背上栽下来。
辰时,天色大亮。
军医从帐篷里出来,浑身是血,满脸疲惫。张弘范迎上去,一把抓住他:“怎么样?”
军医沉默片刻,低声道:“毒清了,伤口也处理了。但大人失血太多,身子虚透了。能不能醒过来,得看他自己。”
“看他自己?”张弘范攥紧拳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军医看着他,“大人心里若还有放不下的事,兴许能撑过来。若没了牵挂……”
他没说下去。
张弘范松开他,转身走进帐篷。
帐篷里,辛弃疾躺在干草铺上,脸色依旧灰白,但呼吸平稳了些。杨石头跪在旁边,握着他一只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求哪路神仙。
张弘范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这张脸。他想起汴京北门长街,这人策马冲来时眼里的光;想起白河冰面,这人头也不回走向对岸的背影;想起燕京东门,这人从火光中冲出来时那面猎猎作响的岳字旗。
“辛弃疾。”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欠我的十四条命,还剩四条没还。你不醒过来,那四条命我找谁要去?”
杨石头抬头看他,泪眼模糊。
张弘范没有理他,继续说:“我父亲说,这辈子做错事不要紧,要紧的是有没有胆子认,有没有命还。你辛弃疾这辈子没做错什么事,但你有命。你的命,还欠着北边那些城,还欠着黄龙府,还欠着岳帅那扇没开的门。”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你醒过来。”他最后说,“醒过来,我陪你去黄龙府。那四条命,我慢慢还。”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只有杨石头压抑的哽咽,只有辛弃疾微弱的呼吸。
午时,张弘范走出帐篷。
外面围满了人——三千八百多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帐篷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望着他,望着那扇门帘。
张弘范站在门帘前,看着这些人。有从汴京跟来的老卒,脸上刻着四十年的风霜;有易州新附的汉军,眼睛里还带着惊惶;有燕京反正的弟兄,手里攥着刀,攥得指节发白。
“大人还没醒。”他说。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捂住脸。
“但大人不会死。”张弘范声音忽然提高,“辛弃疾是什么人?是二十三岁率五十骑闯金营擒叛将的人!是拖着残躯北上汴京复城的人!是带着咱们打进燕京的人!这种人,不会死在这儿,不会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大人醒过来之前,我张弘范代掌军务。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好。”张弘范点头,“传令:全军原地休整,日夜轮守,保护好大人。金兵若来,我张弘范第一个冲上去。大人若不醒,我张弘范第一个给他陪葬。”
他转身,走回帐篷。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申时,辛弃疾动了动手指。
杨石头第一个发现,他握着的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他愣住,以为自己眼花,低头死死盯着。
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