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劝不动的父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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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龙道:“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要想在这乱世中活下来,只靠血气之勇是不行的。”郑成功激动道:“结发妻子被人侮辱,纵然是寻常百姓,也会奋起反抗,何况一个雄踞一方统领三军的将帅?爹,你还是个男人吗?”
郑芝龙气得有些发抖,一拍桌子,怒道:“你,你怎敢这样对我说话!”郑成功道:“爹,你的气性,你的狠劲,为什么只知道冲着我,冲着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拿它去跟鞑子拼一场,为母亲报仇!”
郑芝龙道:“你就只知道你母亲,你什么时候眼里能有我这个父亲,能体谅我的苦衷。”郑成功道:“从我记事起,你就整日在外打拼,我和弟弟生活在日本,除了母亲,再无一个亲人。从小就只有母亲在照顾我们,心疼我们,保护我们。田川家的孩子欺负我们,笑我们是没爹的孩子,那时候你在哪儿?母亲说你去了海上,可多少次我和弟弟在海边一站一天,盼着你的船回来,却那里有你的影子。直到十五岁你把我接回福建,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日也寥寥可数,你让我怎么眼中有你?就算把我接到身边,你也只是给我找来一堆师父,让我学文习武,你自己依旧只顾忙你的宏图大业。说是父子,却像个陌路人一样,我又怎么体谅你的苦衷?”
郑芝龙道:“你也知道我整日在外打拼,在海上的每一天,都要跟人斗,跟天斗,谁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是生是死,我受这份罪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闯出一番事业,让世人另眼相看,让你母亲和你们兄弟活的有尊严吗?你母亲家是平户的大族,当初我只是她父亲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她父亲看中我的干练,将她许配给我。可我知道,整个田川家的人,多半都瞧不起我,以为我在攀附高枝,是个吃软饭的。那时候我就明白,在这个世上,你只有不停地往上爬,才会有人尊重你。只要你拥有了荣华富贵,没有人会在乎你是怎么得来的,他们只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来讨好你。否则,哼,什么节操,什么骨气,什么流芳百世,全都是一文不值的屁话。”
郑成功道:“不管田川家的人如何看你,母亲她对你始终是一片真心,你怎忍心对她如此凉薄!”郑芝龙道:“我凉薄?你母亲惨死,难道我心里不痛吗?可是死去的人毕竟死了,活着的人终究还要活着。难道只有郑家的人都跟着死绝了,才能告慰你母亲在天之灵?”
他们正说着,忽然管事在门外道:“侯爷。”郑芝龙不耐烦道:“不是说了没我召唤,任何人不得进来吗?”管事道:“启禀侯爷,老奴确有要事禀告。”
郑芝龙只得让他进来,管事一进门,正要说话,一见郑成功也在,欲言又止。
郑芝龙道:“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他知道他们父子间终究有这么一天要把话挑明,无论什么结局总要面对,躲是躲不过去的,索性也就不再掩藏。
管事道:“博洛贝勒派人来了。”自多铎遇刺身亡,多尔衮便派了这贝勒博洛代替他的帅位。
郑芝龙怒道:“让他进来!”管事走出去,引了一个人进来。只见走进来一个身穿大明官服的文官,一见面就朝郑芝龙躬身行礼,“侯爷一向可好?”郑芝龙一看那人,也有些意外,“怎么是你?”原来这人是福建南平府的知府谭云清,是郑芝龙的老相识,他能做到知府之职,也是郑芝龙一手提携的。
郑芝龙冷冷道:“想不到你堂堂知府,竟甘于替清军做起使者来了。”谭云清道:“如今大清一统天下,已是势不可挡,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些天闽中大小官员,争相归顺大清者数不胜数,下官也不过是顺势而为,给自己和家人寻条出路罢了。”
郑芝龙道:“我一向待你不薄,想不到逆境忘恩负义,帮着清人在背后捅我的刀子!”谭云清讶然道:“侯爷何出此言?”郑芝龙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当初摄政王信誓旦旦地答应我,只要我诚心归顺,就许我裂土封王,世代镇守福建,保我郑家平安富贵。为示诚意,我不惜顶着骂名,下令打开仙霞关,还让沿途军马不得抵抗。可清军呢?却出尔反尔,洗劫了我的老家不说,还侮辱了我的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如此作为,是真当我姓郑的好欺吗?”
谭云清道:“下官正为此事而来,这全是一场误会,是一群士兵不知其中原由,误闯了侯爷家邸,惹出这等祸事来。贝勒爷也是深感歉疚,一怒之下,已经下令把擅闯侯府邸的所有兵将斩首。特派下官来向再三致意侯爷,发生这样的事,贝勒爷也很心痛,可绝非是他本意。贝勒爷还请侯爷亲自往延平一叙,他将亲自向侯爷赔罪。”
郑芝龙问道:“博洛现在在哪儿?”谭云清道:“贝勒爷的行辕现在闽清,扫榻置酒,恭候侯爷大驾。”郑芝龙惊道:“他们的大军已经到了闽清了吗?”要知道闽清已经离福州不远,沿江而下,不日可到。博洛此举,可谓先礼后兵,既给了郑芝龙台阶下,又造成大兵压境之势,郑芝龙想不接受他的“歉意”也难了。
谭云清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这是贝勒爷写给侯爷的亲笔信。摄政王和贝勒爷愿指闽江起誓,对侯爷的许诺决不食言,请侯爷勿疑。”
郑芝龙脸色稍稍缓和,正要伸手去接,忽然一个人挡在了两人之间,一把将信夺了过去。
谭云清抬头一看,见郑成功身形英挺,冷冷地俯视着自己,眼神中透出的杀气让他不寒而栗。
郑成功二话不说,把信撕了个粉碎。郑芝龙道:“森儿,不得放肆!”可郑成功却是充耳不闻,反而向谭云清步步逼去。
谭云清一边不住后退,一边颤声道:“世、世子!我现在是大清使臣,你……”话没说完,就已被郑成功扼住喉咙,凌空举了起来。郑成功愤恨说道:“别说杀几个无名小卒,就是把多尔衮杀了,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于万一。”
谭云清身材矮小,在半空中不住踢着腿,“侯,侯爷……”想要向郑芝龙求救,却再难说出话来。
郑芝龙大惊,连忙跑过去,喝令郑成功放手。郑成功依言将手一松,谭云清重重地摔在地上,却不见他爬起来。
惊魂甫定的管事上前一看,朝郑芝龙道:“侯爷,已经没气了。”郑芝龙生气地责备儿子,“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如此冲动,难道真要绝了咱家的后路吗?”郑成功道:“我不管,母亲就是我的天,是我的命,谁敢伤她一分一毫,我就要让他十倍百倍地偿还。何况是辱母杀母之仇!今生今世,我朱成功与鞑子不共戴天,要什么后路。我只恨不能杀尽鞑子,杀他们一个走狗,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完,就往门外走去,却又在门口呆立良久,倏然转身,跪倒在地,动情地说道:“爹!孩儿求你了,求你看在母亲在天之灵,看在咱们父子之情的份上,回头吧!”
郑芝龙心中满不是滋味,默然转过头去。
郑成功又道:“如果父亲执意要一意孤行,不但您跟大明将反目成仇,就是咱们的父子情义,也要走到尽头了。”
郑芝龙闭上眼睛,神情痛苦而挣扎。
“大哥!”郑芝龙睁开眼睛,见是郑鸿逵走了进来。“鸿逵,你怎么来了?”郑鸿逵走到郑成功身边,和他并肩跪下。
郑芝龙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郑鸿逵道:“大木的话你不肯听,如今我也给你跪下,一个亲儿子,一个亲兄弟,我们一起求你,总能劝你回头吧。大哥,不管你要做什么,做兄弟的唯你马首是瞻,只有一件,千万不能降清啊。”
郑芝龙长叹一声,道:“你们也不要这么苦苦相逼,先回去吧,容我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说着就缓缓走进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