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2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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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老实坐在墙角,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屋里散开,混着炉子里的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闷声说了一句:“老大,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吧?”
纪黎宴在炉子旁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看着炉膛里红通通的煤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爹,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九月的四九城,天高云淡,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拍手。
轧钢厂复工了。
厂门口又热闹起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麻木的、认命的,现在是亮堂的、有盼头的,走路都带风。
老赵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旧电机,手里拿着钳子,干得满头大汗。
“赵师傅,这么早?”纪黎宴把工具箱放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赵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早什么早,这电机搁了一个多月,线圈都潮了,不赶紧修好,车间那边等着用。”
纪黎宴接过钳子,帮着他一起拆。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拆螺丝一个拔线头,配合得挺默契。
老孙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笑嘻嘻地说:
“哟,班长来得这么早?吃了没?我多打了一份。”
纪黎宴摇摇头:“吃过了,你留着中午吃。”
老孙把饭盒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电机,啧啧两声:
“这台机器早该淘汰了,厂里就是舍不得花钱换新的。”
老赵哼了一声:“换新的?钱呢?厂里那点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发下工资来就不错了。”
小钱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看屋里的人,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工具箱打开,拿出几把钳子和一把螺丝刀,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修电机。
门房的老头忽然出现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纪!厂部来人了,让你去一趟!”
纪黎宴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着老头往厂部走。
厂部在办公楼二楼,几间办公室,木门木窗,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发黄了,有的地方起了皮,一碰就往下掉。
秦科长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开着,纪黎宴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进来。”秦科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纪黎宴推门进去,看见秦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军装,一个穿中山装,都戴着帽子,帽檐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纪,坐。”秦科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人。
穿军装的那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眼睛不大,可目光很沉,像深水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
“你就是纪黎宴?”
“是。”
“电工班的班长?”
“代班长。”
那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
“厂里要成立一个设备检修小组,专门负责全厂关键设备的维护。你们秦科长推荐了你,说你是厂里最年轻的电工班长,技术过硬,人也稳当。”
纪黎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宏达轧钢厂设备检修小组成员名单”。
“这是厂里的意思,也是军管会的意见。”
穿中山装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南边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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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解放了,百废待兴,工业生产不能停。你们厂的设备老化严重,不赶紧检修,随时可能出大问题。”
纪黎宴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个小组,几个人?”
“五个。”
秦科长把名单推到他面前,“你负责技术,老赵负责实操,老李负责图纸,还有两个是从别的车间调来的,一个钳工一个铆工。”
纪黎宴把名单上的名字看了一遍,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老赵技术好,就是脾气冲。
老李经验足,就是年纪大了。
那两个从别的车间调来的,他不认识,不知道底细。
“秦科长,这个小组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越快越好。”穿军装的那个人把帽子戴回头上,站起来。
“设备不等人,生产不等人。你们先干着,有什么困难随时提。”
纪黎宴也站起来,点了点头:“行,我今天就回去准备,明天开始干活。”
从厂部出来,纪黎宴站在办公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转得飞快。
军管会的人来了,厂里要成立设备检修小组,这说明上面的态度很明确。
生产不能停,设备必须修。
他回到电工班,把老赵和老李叫到一边,把检修小组的事说了。
老赵听完,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行,干就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老李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我那点本事,怕是不够用。”
纪黎宴笑了笑:“李师傅,您别谦虚了。厂里哪台设备的图纸您没看过?哪台设备的毛病您没修过?这个小组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您。”
老李被他这话说得嘴角翘了一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检修小组在电工班开了第一次会。
五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
桌上铺着十几张设备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纪黎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台要检修的设备。
一号车间的冲床。
“这台机器是厂里最老的设备,德国货,用了快二十年。”他用粉笔在冲床两个字
“年前就老出毛病,三天两头停工。这次检修,咱们把它彻底拆了,该换的换,该修的修,争取一次到位。”
老赵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黑板:
“拆了好说,装回去可不容易。这台机器的图纸我看过,光零件就有上百个,拆下来容易装回去难。”
纪黎宴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研究过图纸,这台机器的结构其实不复杂,就是线路老化了,机械部分也有磨损。”
“咱们拆的时候按顺序来,拆一个记一个,装的时候倒着来,不会乱。”
老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图纸看了看:
“小纪说得对,这台机器我修过好几回,结构我都清楚。拆的时候我盯着,保证装得回去。”
会开完了,纪黎宴把黑板擦了,把粉笔放回抽屉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事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老赵把烟掐灭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纪黎宴头都没抬,“今天先做准备,把工具备齐了,把图纸看熟了,明天一早开工。”
第二天,没到上班的点,纪黎宴就到了车间。
老赵和老李也来得早,三个人蹲在冲床旁边,把工具摆了一地,扳子、钳子、螺丝刀、万用表,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的。
“开始吧。”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子,开始拆第一个螺丝。
拆机器比装机器难多了。螺丝锈死了拧不动,就用煤油泡;线头老化了一碰就断,就重新接;零件磨损了不能用,就找备件换。
三个人从早上干到晌午,从晌午干到天黑,中间就吃了一顿午饭,喝了口水,连厕所都没顾上去。
冲床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大大小小上百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老李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把每个零件的位置和编号都记了下来,记了满满好几页。
老赵蹲在电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一根一根地检查,把老化的线头都标了出来,用红笔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纪黎宴站在操作台旁边,把拆下来的控制器打开,里面的线路密密麻麻的,好些地方都烧黑了。
他用万用表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测,把不通的地方记下来,用红笔在图纸上标了出来。
天黑了,车间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地上那一堆零件和三个蹲在地上的人。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老了,干一天就不行了,腰都直不起来了。”
老赵把烟卷叼回嘴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明天继续,今天先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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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把工具收拾好,把零件用油布盖好,锁了车间的门,各自回家。
纪黎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兰花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放在锅里温着。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写字,写的是“工人”两个字。
“大哥!”看见纪黎宴进来,她把本子一扔,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大哥在车间干活,干晚了。你乖不乖?”
“乖!”纪黎喜使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举到纪黎宴面前,“大哥,你吃,娘买给我的。”
糖纸上印着一朵花,花已经模糊了,可糖还在,圆圆的一颗,琥珀色的。
纪黎宴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甜。”
纪黎喜高兴坏了,把剩下的糖塞回嘴里,搂着纪黎宴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
“大哥,吃饭。”
检修冲床用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下午,最后一个零件装回去了,纪黎宴站在操作台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冲床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
老赵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好了。”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蹲下来看了看电机,又站起来看了看操作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比新的时候还好使。”
纪黎宴把操作台上的灰尘擦了擦,转过身看着老赵和老李,笑了笑:
“辛苦两位师傅了,晚上我请客,一人一碗炸酱面。”
老赵哼了一声,把烟卷叼回嘴里:“一碗炸酱面就想打发我?”
“那两碗。”
老赵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检修完冲床,小组又接着检修了二号车间的天车、三号车间的发电机、四号车间的空压机,一台一台地拆,一台一台地修,一台一台地装回去。
纪黎宴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来研究图纸,把每台设备的线路都摸得透透的。
哪个节点容易出问题,哪根线容易老化,他都记在笔记本上。
记得清清楚楚的。
十月底,厂里开了一次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一篇长长的讲话,表扬了设备检修小组,说他们是“全厂学习的榜样”。
纪黎宴站在台下,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有些感慨。
散会以后,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小纪,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老马。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厂长说了,检修小组干得好,要给你们发奖金。一人十块大洋,你多五块,十五块。”
纪黎宴愣了一下:“这么多?”
“多什么多,你们干了两个月,修了十几台设备,给厂里省了多少钱?”
老马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
“厂长说了,这叫多劳多得,以后厂里要搞工资改革,按劳分配,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
纪黎宴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怀谨。
那张名片他还揣在怀里,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宏达贸易商行总经理”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这个人自从四九城解放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纪黎宴打听过,那个商行在椿树胡同,他去看过,门锁着,窗户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秦科长说他回南边了,具体去了哪儿,不知道。
纪黎宴把那张名片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十一月的四九城,天冷了。
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纪黎平放了寒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一名。
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望继续保持”。
王兰花把成绩单贴在墙上,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乐也放了寒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二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天资聪颖,然仍需坐得住”。
王兰花把成绩单贴在墙上,跟纪黎平的并排,看了又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你哭什么?”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啃得满脸都是。
王兰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娘高兴,你们俩都考得好,娘心里头高兴。”
腊月,厂里发了年终奖。
纪黎宴领到了三十块大洋,纪老实领到了二十块,王兰花领到了十五块,一家人加在一起六十五块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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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花把那六十五块大洋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在大洋上摸来摸去。
纪老实坐在墙角,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老大,这钱怎么花?”
纪黎宴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袖子里:
“黎平和黎乐还要念书,念书要花钱。黎喜还小,以后也要念书。咱们不能都花了。”
纪老实点点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行,听你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甜水井胡同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在胡同里追跑打闹,
一个个手里举着糖葫芦和风车,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里的冰凌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纪黎宴从厂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前段时间专门买的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后座上解下一布袋东西,拎着进了倒座房。
“娘,我买了二斤肉,还有一条鱼。”
纪黎宴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肉和鱼。
“鱼是活蹦乱跳的,王掌柜说刚从通州运来的,新鲜着呢。”
王兰花接过鱼,在水盆里洗了洗,鱼尾巴一甩,溅了她一脸水。
她笑着骂了一句:“这鱼还挺精神,一会儿就炖了你。”
纪黎喜从桌边跑过来,踮着脚尖看盆里的鱼。
鱼在水里扑腾,吓得她往后一跳,撞在纪黎宴腿上。
“大哥,鱼咬人不?”她仰着小脸问。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鱼不咬人,鱼是给你吃的。过年吃鱼,年年有余,知道什么意思吗?”
纪黎喜摇摇头,眨巴着大眼睛。
“就是日子越过越好,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多,吃不完用不完。”
纪黎宴把她放在椅子上,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包糖,递给她,“这是给你的,红糖,做年糕用的。”
纪黎喜抱着那包糖,小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嘴里念叨着:“年糕年糕,年年高。”
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到纪黎宴面前:
“哥,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
纪黎宴接过书一看,是一道算术题,分数的加减法,分子分母一大堆,看得人眼花。
他把书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
在纸上把题目重新抄了一遍,然后一步一步地演算给纪黎平看。
“通分,把分母变成一样的,然后分子相加减。”
纪黎宴写得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数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纪黎平站在旁边,看得认真,手指在纸上跟着描,嘴里念念有词。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子,腮帮子鼓鼓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算术题,含含糊糊地说:“这题我会,等于五分之二。”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把糖葫芦往背后藏了藏,转身跑了。
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闷声说了一句:
“老大,北房的老秦要走了。”
纪黎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纪老实。
“刚才我在院子里碰见他,他说调令下来了,过了年就去南边,说是去什么钢铁厂当厂长。”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纪黎宴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北房看了一眼。
窗户亮着灯,秦科长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想事情。
“爹,秦科长跟咱们家,算是有点恩情。他走之前,我想请他吃顿饭,算是谢他。”
纪老实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安排。”
第二天傍晚,纪黎宴在胡同口的饭馆订了一桌菜。
饭馆不大,几张八仙桌,墙上贴着年画,灶台就在门口。
大师傅颠勺的功夫利索,火苗蹿得老高,菜香味飘得半条胡同都是。
纪黎宴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木须肉、炒合菜,又加了一盆酸辣汤和两斤烙饼。
他把菜端回家,然后把秦科长请过来,倒上酒,端起酒杯说:
“秦科长,我们一家来四九城快一年了,多亏您照顾。这杯酒,我敬您。”
秦科长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喝了。
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肉炖得烂,入味。”
王兰花在旁边陪着,给秦科长添了一回酒,又夹了一筷子鱼:
“秦科长,您尝尝这鱼,新鲜的,老大专门去王掌柜那儿买的。”
秦科长接过鱼,吃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纪,你来厂里还不到一年,从学徒干到代班长,又干到检修小组的负责人,不容易。”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纪黎宴,目光沉沉的,“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以后的路还长,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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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黎宴给他满上酒:“秦科长,我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秦科长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做得对的地方多,不对的地方少。就是有一条。你别太藏着掖着了。”
纪黎宴心里头微微一动,面上没露出来,笑了笑:
“秦科长,我有什么好藏的?一个河南来的乡下小子,能藏什么?”
秦科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那杯酒喝了,把酒杯放在桌上:
“你心里清楚。行了,不说这个了,吃菜吃菜。”
吃完饭,纪黎宴送秦科长出门。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秦科长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小纪,我跟你说个事。”
纪黎宴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厂里年后要提一批干部,我跟厂长提了你。”
秦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纪黎宴愣了一下,心里头转得飞快:“秦科长,我资历太浅,来厂里才一年,当班长都勉强,干部我怕干不了。”
秦科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可那股沉甸甸的分量,纪黎宴能感觉到:
“我提你,是因为你行,我也相信自己的目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我走了以后,你在厂里要小心,现在不一样的,这世道我也有点看不懂了。”
纪黎宴把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秦科长。”
秦科长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胡同里越走越远,路灯一盏一盏地照过去,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最后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角处。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腊月二十八,厂里开了年终总结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念了一篇长长的报告,把一年来的成绩数了一遍,又把明年的计划讲了一遍。
工人们在台下听着,有人打哈欠,有人抽烟,有人小声聊天,没几个人认真听。
因为都在等着放假回家。
纪黎宴站在电工班的队伍里头,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老赵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厂长,烟灰掉在棉袄上,他弹了弹,又掉下来一截。
“小纪,”老赵压低声音,“你说这厂长讲了快一个时辰了,嘴不干吗?”
纪黎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干,所以他隔一会儿就喝口水。”
老赵哼了一声,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我看他不是在作报告,是在练嗓子。”
老孙从后头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插了一句:“练嗓子得去戏园子,在这儿练,浪费了。”
小钱站在最后头,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把脸埋在领子里,假装咳嗽。
散会以后,纪黎宴从厂部领了过年的福利。
一人一斤猪肉,一人一条鱼,一人一包红枣,用油纸包着,摞在布袋里,沉甸甸的。
纪黎宴还三份。
他拎着布袋往家走,甜水井胡同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大哥!大哥!”
纪黎喜从院子里跑出来,穿着一身红底碎花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兔子。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大哥去领年货了,你看,好多好吃的。”
他把布袋打开一条缝,让纪黎喜往里看了一眼。
小丫头探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肉!鱼!还有红枣!”
她伸手要去抓红枣,被纪黎宴轻轻拍开了:“别动,回去再吃。”
纪黎喜缩回手,搂着纪黎宴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嘴里嘟囔着:
“大哥,我想吃红枣,现在就吃。”
“不行,回去洗了再吃。”
纪黎宴抱着她走进院子,王兰花正站在倒座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
她今天没去,躲了个懒,让大儿子代劳。
纪老实也是。
“回来了?快进来,饭好了。”
次日,王兰花端着一个小瓷盆,盆里是昨晚发好的面团,白花花的,上面盖着一块湿布。
“老大,今天蒸年糕,你帮我把枣洗了。”
纪黎宴应了一声,从布袋里抓了两把红枣,放在盆里,去院子里打水。
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葫芦瓢把冰敲碎了,舀了半瓢水,倒在盆里,红枣在水里浮起来,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小灯笼。
纪黎平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他蹲在纪黎宴旁边,伸手去捞盆里的红枣,捞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甜。”
“生的,少吃点,一会儿蒸熟了更甜。”纪黎宴把红枣捞出来,放在竹篮里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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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
王兰花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遍,揉得光滑了,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搓圆了,按扁了。
然后用手指在中间按出一个窝,把红枣塞进去,一个挨一个,码在笼屉里,白面团红红枣,看着就喜庆。
纪黎喜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穿了鞋,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尖看笼屉里的年糕。
她伸手想去摸,被王兰花轻轻拍开了:“别动,还没熟呢。”
“娘,我要吃最大的那个。”纪黎喜指着笼屉中间那个最大的年糕,上面塞了五颗红枣,像一朵花。
“行,最大的给你。”王兰花把笼屉盖上,转身去收拾碗筷。
纪黎宴把竹篮里的红枣沥干了水,端到桌上,又从碗柜里拿出一包红糖,拆开,倒了一碗。
红糖是块状的,他用刀背敲碎了,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红褐色的糖块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拎着一捆柴火,在墙角码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年糕蒸好了,王兰花揭开笼屉盖,白雾一下子涌出来。
满屋子都是红枣和糯米的香味,甜丝丝的,勾得人直流口水。
纪黎喜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笼屉里的年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王兰花用筷子夹了一个年糕放在碗里,递给她:“慢点吃,烫。”
纪黎喜接过碗,用筷子夹起年糕,吹了两口,咬了一小口。
糯米粘软,红枣甜糯,在嘴里化开,她眯起眼睛,小脸上全是满足。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早饭,一人一碗棒子面粥,一人一个年糕。
纪黎乐吃得快,三口两口就把一个年糕吞下去了,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慢下来,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王兰花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一人一个,你吃了两个别人吃什么?”
纪黎乐缩回手,舔了舔手指头,嘿嘿一笑:“娘,太好吃了,没忍住。”
纪黎平把自己那个年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纪黎乐手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低下头继续喝粥,什么话都没说。
纪黎乐捧着那半个年糕,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比刚才慢多了,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记住似的。
纪黎平最先吃完,他忽然开口:“哥,年后我想考中学。”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着纪黎平。
纪黎宴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想好了?”
“想好了。”纪黎平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先生说了,我的成绩够了,考得上。”
纪老实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了一句:“考中学要多少钱?”
“学费一学期三块大洋,书本费另算。”
纪黎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行字,是学校的招生简章,他找先生抄下来的。
纪老实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又递还给纪黎平:“你看过了就行。三块大洋,咱家有。”
纪黎平听到这话,把那张招生简章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像是揣着一件宝贝似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又按。
纪老实闷声闷气道:“考上了就念,考不上就进厂,两条路,都行。”
“爹,我考得上。”
纪黎平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这辈子的命较劲。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把最后一个年糕掰成两半。
他塞进嘴里,拍拍肚子站起来:
“娘,我去胡同口看看有没有放炮的。”
“别跑远了,一会儿就吃饭了。”
王兰花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纪黎乐已经跑出了院子,脚步声在胡同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纪黎喜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半个年糕,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都是糯米渣子。
她抬起头看着纪黎平:“二哥,你考上中学,是不是就能当先生了?”
纪黎平把碗筷摆好,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嘴角的渣子擦掉:“当先生还早着呢,得念好多年书才行。”
“那我也要念书,念好多年书,当先生。”纪黎喜把年糕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的。
“好,当先生。”
———
年三十那天,四九城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胡同口的槐树枝上,落在七号院的青砖地上,落在倒座房的窗户纸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纪黎喜揉着眼睛:“大哥,今天过年吗?”
“今天过年。”
纪黎宴拍了拍她,“娘把早饭都做好了,快起来,吃了饭贴对联。”
纪黎喜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穿了鞋,跑到桌边踮着脚尖看桌上的粥,吸溜了一下口水:
“大哥,今天有肉吃吗?”
“有,中午炖大肉。”
王兰花从碗柜里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先喝粥,别光想着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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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放在桌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可没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头发炸得跟鸟窝似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他吸了吸鼻子,跑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烫得直吸溜:
“娘,今天贴对联,我来贴,我贴得正。”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贴得正?去年你贴的那幅歪到墙上去了,门神都贴倒了。”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那是去年的我,今年的我不一样了。”
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把毡帽摘下来挂在墙上,在炉子旁边蹲下来。
他伸手烤了烤火:“老大,对联买了吗?”
“买了,王掌柜给留的,吃完饭我去拿。”纪黎宴应了一声。
吃完饭,纪黎宴去胡同口拿对联,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糖和一挂鞭炮。
糖是红纸包的,鞭炮是红皮小鞭,一百响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纪黎乐看见鞭炮,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就要去接:
“哥,给我!我去放!”
“吃完饭再放,先贴对联。”
纪黎宴把鞭炮挂在门框上,把对联递给纪黎平,“你给妹妹念一遍,看看上下联对不对。”
纪黎平接过对联,展开,上联是“爆竹声中辞旧岁”,下联是“梅花香里报新春”,横批是“喜迎新春”。
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对,上联在右,下联在左。”
纪黎乐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接过对联往门框上贴。
纪黎平站在好,就这儿,别动。”
纪黎乐把对联按在门框上,纪黎宴用浆糊从背面抹了一遍,压实了。
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格外显眼,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纪黎喜站在门口,仰着小脸看那副对联,嘴里念叨着:
“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
念完了,她扭头看着纪黎宴,“大哥,爆竹是什么?”
“爆竹就是鞭炮。”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
秦科长走以后,北房换了新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
男的在厂里当技术员,女的在街道工厂上班,两个人都是党员,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
新来的住户姓李,叫李明远,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推眼镜,推完了再看着你,目光沉甸甸的。
纪黎宴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人不好不坏,就是太正,正得让人有点不自在。
“纪同志,”李明远站在北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纪黎宴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纪黎宴走过去,在台阶
李明远把文件递给他:
“厂里要搞技术革新,你那个检修小组去年干得不错,厂长点名让你们继续干,今年再加一个人。”
纪黎宴接过文件翻了翻,上面写着“宏达轧钢厂技术革新实施方案”一行大字,
“李技术员,加哪个人?”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是从别的厂调来的工程师,姓顾,专门搞电气自动化的。”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明远。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厂里的意思很明确,技术革新是今年的重点,你那个小组要挑起大梁。”
纪黎宴从北房台阶上走下来,在院子里站定,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李技术员,顾工程师什么时候来?”
“过了初五就来。”
李明远把文件夹在腋下,双手插进棉袄口袋里,“厂长说了,到时候你们见个面,把今年的工作好好议一议。”
纪黎宴点了点头,转身往南边走。走到倒座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李明远在身后又喊了一句:
“纪同志,过年好。”
他回过头,冲李明远点了点头:“过年好。”
推开门,屋里热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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