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南楚乱局生（5）（1 / 1）
这一日，王璟若在视察完新下水的几艘蒙冲后，见水师准备将足，心中稍定。他站在江陵城头，眺望浩荡东去的长江，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片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拓山师兄。”王璟若忽然开口，“明日，你选五六名精通水性、机警可靠的雪狼卫弟兄，随我出一趟门。”
费听拓山一怔：“师弟要去何处？如今大军初集，诸事繁杂……”
“去洞庭湖，访一位故人。”王璟若眼中泛起追忆之色，“或许，还能为此次南征，添一份意外的助力。”
费听拓山不再多问，立刻去准备。
次日清晨，一艘不起眼的走舸悄悄离开江陵码头，溯江而上，转入洞庭湖口，继而向南驶入湖中深处。王璟若只带费听拓山和四名换了便装的雪狼卫，轻舟简从。
十一月的洞庭，已是初冬气象。水面开阔，烟波浩渺中透着一股清寂的寒意，远望君山，只见寒林瘦影，萧瑟寥落，早不复秋日的斑斓。近处大片芦苇荡业已枯败，灰白色的苇穗在风中瑟瑟发抖，偶有数只迟留的寒鸦掠过铅灰色的湖面，发出喑哑的啼鸣。湖风卷着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砭人肌骨。
王璟若立于船头，任寒风吹动衣袂。眼前这清冷寥廓的景象，与记忆中湖州之行渐渐重叠。初入洞庭时他少年得意，刚刚平定了晋阳之乱，与谢明君的感情也已是水到渠成，正满怀忐忑地打算往湖州提亲。那时自己满眼皆是对江南水乡风光的喜爱和赞叹。而第二次过洞庭湖时，心情却又大为不同，当时为救被困湖州的谢明君，自己和常春只率十骑精兵，便冒险过梁境，潜入此地。那时的自己更无丝毫看风景的心情，只有心急如焚的惊慌。所幸的是自己及时赶到，救下了谢明君，但也还是晚了一步，未能将岳父谢子清救下。
如今一晃已是二十余年，如今重回洞庭湖时，谢明君却不能相伴，当年随自己深入险地的常春也早已不在，但这里还有一个对他有大恩之人还在。
“叶兄……”王璟若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那位豪爽仗义、精通水性的渔家汉子，如今可还安好？
小船在熟悉水路的船夫操舵下，灵活地穿行在港汊芦荡之间。冬日的湖面显得格外幽深，枯苇丛中不时惊起几只野鸭。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水雾中浮现出一座岛屿的轮廓，正是当年的叶山岛。岛上树木多已落叶，枝干嶙峋，唯有一些耐寒的松柏尚存些许苍绿。
船只靠岸，早有岛民发现，警惕地上前盘问。当王璟若报出姓名，并提及叶瀚清时，那岛民脸色顿变，连忙飞奔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着沙石传来，一个肤色黝黑、身材精壮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冲到岸边，正是叶瀚清。数年不见，他脸上多了些风霜痕迹，但双目依然炯炯有神，体格依旧健硕，一身厚实的棉袄也掩不住那股湖汉子的利落劲。
“王……王大人！真是您！”叶瀚清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快步上前，就要行大礼。
王璟若抢先一步托住他的手臂，笑道：“叶兄，多年不见，何必如此见外？还是叫我璟若吧。”
叶瀚清激动得手足无措，口中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清晰可见：“这怎么敢当！您如今是朝廷重臣，我……”
“否没有你当年洞庭援手，何来今日王璟若？”王璟若真诚地说，握着他手臂的掌心温暖有力，“你我故交，不必拘泥俗礼。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叶兄勿怪。”
“哪里哪里！贵客临门，求之不得！这大冷天的，快，快屋里请！”叶瀚清连忙将王璟若一行人请入岛内。
叶山岛比当年显得规整了不少，房屋多了几十间，码头也修缮扩建过，可见叶瀚清治理有方。虽是冬日，岛上仍有些许烟火气，偶见妇人晾晒鱼干，孩童嬉戏。他直接将王璟若引到自家宅院——一座扩建过的砖木屋子，显然这些年光景不错。叶瀚清吩咐妻子烧旺炭火，准备酒菜，又让人去地窖取存着的腊鱼、风鹅。
屋内炭盆驱散了寒意，落座奉上热茶后，叶瀚清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王璟若。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虽沉稳但难掩青涩的青年将领，而是气度沉凝、不怒自威的朝廷重臣，只是那眼神中的真诚与平和，依稀还有旧日影子。这令他不禁回想起当年跟随其的日子。当年助王璟若救出谢明君后，他也曾短暂于其麾下任职，但过惯了自由生活的他，终究还是难以适应，又且挂心家眷和岛上众人，便请辞回乡。但这些年来，不时便有自晋阳或是洛阳的商人送些财物过来，他知道是王璟若的示意，推辞不得，只能无奈收下，用于打造些器械，也使得在洞庭湖中，无人敢觊觎此岛。
“王大人……哦不，璟若兄弟，”叶瀚清改了称呼，感慨道，“这些年，你的厚礼为兄难以回报，只听得你平定河朔，收复洛阳，西征吐蕃，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功业！就连岛上的乡亲们，每每听到你的消息，都与有荣焉，日日为你祈福！”
王璟若摇头笑道：“叶兄谬赞了。当年若无你和岛上乡亲们冒险相助，璟若恐怕难以成事。这份情义，始终铭记于心。”他顿了顿，关切问道：“这些年，叶兄和岛上乡亲们，一切可好？湖上生计不易，冬日尤其艰难吧？”
叶瀚清叹道：“托你的福，还算过得去。如今还是以打鱼、偶尔做些水上的买卖为生。只是……”他眉头皱起，“这些年楚王……唉，不说也罢。尤其是最近，马希声一死，他那两个兄弟打起来，湖上都不太平了。常有溃兵、水匪出没，劫掠商船渔户，我们也不得不加强防备，冬日里巡湖都不敢松懈。”
王璟若神色凝重：“南楚内乱，祸及百姓，此正是朝廷出兵之由。不瞒叶兄，我此次来，一是探望故人，二也是为平楚战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