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赤道下的铁十字(2 / 2)
他折起纸条,用火柴烧掉。灰烬在热风中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内鬼的事?”他低声问克劳斯。
“有线索了。”特别行动员的眼睛像两块冰,“不是我们的人,而是柏林。有人在我们出发前就泄露了路线和任务细节。级别很高。”
沃格尔感到一阵寒意,尽管气温超过四十度。如果内鬼在柏林,在高层,那么这场任务从一开始就暴露在敌人眼中。也许攻击他们的小队只是幌子,真正的威胁还在后面。
“继续调查,但要谨慎。”他说,“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三天里,营地变成了临时采矿站。士兵们轮流挖掘矿石样本,施密特则进行分类和初步分析。他们发现了令人震惊的事实:在盆地最深处的一个洞穴里,矿石的放射性达到了危险水平,连盖革计数器都开始失灵。
“自然状态下的链式反应...”施密特喃喃自语,擦去额头的汗水,“理论上不可能,但这里...这里的浓度太高了。如果提炼得当...”
他没说完,但沃格尔明白意思。柏林的那些物理学家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他们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
第三天黄昏,哨兵发出了警报。
沃格尔冲到观察点,接过望远镜。山谷入口处,有一支队伍正在接近——不是比利时人或英国人,而是穿着传统服装的非洲人,大约三十人,带着长矛和几支老式步枪。队伍中央有一顶简易轿子,上面坐着一位老者,戴着羽毛头饰。
“当地人。”迈耶低声说,“可能是这个地区的酋长。”
“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沃格尔问,营地隐蔽得很好。
克劳斯眯起眼睛:“也许不是找到,而是一直知道我们在这里。这片土地有主人,中尉,我们只是访客。”
沃格尔决定冒险。他放下武器,独自走出营地,举起双手表示和平。对方的队伍停下来,轿子上的老者被搀扶下来。他看起来很老,皮肤像古老的皮革,但眼睛明亮而锐利。
“你们在神圣之地挖掘。”老者用基班巴语说,沃格尔勉强能听懂,他在东非服役时学过一些班图语系的语言。
“我们是在...研究。”沃格尔小心地回答,“为了科学。”
老者笑了,露出几乎掉光的牙齿:“白人总是为了‘科学’而来。然后带走石头,留下空洞。”他走到盆地边缘,俯视着矿坑,“我的祖父告诉我,这里的石头是沉睡的太阳碎片。唤醒它们的人,会得到力量,也会招来诅咒。”
沃格尔不知如何回应。老者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在寻找战争的力量,不是吗?”老者突然说,切换到生硬但准确的德语。
沃格尔震惊:“你会说德语?”
“很多年前,另一个德国人来过这里。矮个子,一只手臂不太灵活,但眼睛里有火焰。”老者回忆道,“他带着士兵和科学家,也挖掘石头。那是...三十年前?时间对我们老人来说变得模糊。”
威廉二世。沃格尔立即想到。1888年,年轻的威廉访问非洲,那段旅程在官方记录中只是简单的“考察”,但显然不止如此。
“他带走了什么?”沃格尔问。
“几块石头,还有一些承诺。”老者的表情变得严肃,“他说德国会尊重土地和人民,不像比利时人那样贪婪。但承诺就像雨中的脚印,很快消失。”
沃格尔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柏林皇宫里那个偏执的皇帝,那个试图证明自己的君主。也许对威廉来说,刚果不只是资源,也是救赎——向世界证明德国可以成为比英国、法国更好的殖民者。
“我们需要这些矿石。”沃格尔最终说,“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结束战争。”
老者长久地注视他,似乎在衡量他话语的真实性。周围的非洲战士静静地站着,但手紧握武器。
“谎言往往穿着真理的外衣。”老者说,“但你的眼睛里有困惑,不像那些只有贪婪的人。也许你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他转身面对盆地,举起双手,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吟唱。声音在岩壁间回荡,带着某种原始的力量。沃格尔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敬畏和警告。
吟唱结束后,老者转向沃格尔:“你们可以采集石头,但不得超过月亮三次圆缺的时间。之后必须离开,永远不要回来。这是土地的要求。”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老者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暖:“那么土地会自己保护自己。你看不到守卫,但他们无处不在。”他指了指地面,沃格尔才注意到,周围的岩石上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刻痕,非常古老,几乎被风化侵蚀。
“我们答应。”沃格尔说。他没有选择,而且三周时间足够收集关键样本。
老者点头,然后被搀扶着回到轿子。他的队伍缓缓离开,消失在暮色中的丛林,仿佛从未出现。
“他们是谁?”施密特走过来问,一脸困惑。
“土地的主人。”沃格尔回答,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而我们只是暂时的访客。”
那天晚上,沃格尔梦见了柏林。不是现在的柏林,而是未来的柏林,一座由发光的绿色石头建造的城市,辉煌而冰冷。城市中央的宫殿里,威廉二世站在窗前,但窗外的景色不是菩提树下大街,而是刚果的雨林。皇帝转身,他的手臂不再残疾,而是由发光的矿石构成,手指指向沃格尔,嘴唇无声地动着。
沃格尔惊醒,浑身冷汗。帐篷外,月光洒在矿场上,那些矿石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沉睡的眼睛。
他走到存放样本的帐篷,打开铅盒。矿石静静地躺着,沉默而沉重。施密特的初步报告就在旁边,用科学术语描述着潜在的能量:相当于数千吨炸药,理论上可以摧毁一座城市。
“结束战争的力量...”沃格尔喃喃自语,想起了老者的警告。
也许没有武器能结束战争,只有更多的战争。也许这种力量一旦释放,就再也无法收回。
但命令已经下达,任务必须完成。他是个士兵,不是哲学家。
他走出帐篷,仰望非洲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如此清晰,几乎可以触摸。在那些遥远的光点中,有些可能已经熄灭数百万年,但光芒仍在旅行,穿越宇宙的黑暗。
人类也在黑暗中摸索,沃格尔想,试图抓住一些闪烁的光点,却不知道那光芒来自多久以前,又将引向怎样的未来。
营地另一头,克劳斯正在发报,手指快速敲击着密码键。消息发往柏林,内容简洁:“乌彭巴已确认。样本采集中。遭遇土着接触,已达成临时协议。建议加速‘午夜’最终阶段。”
在利奥波德维尔,雅克·勒克莱尔上校同时收到了两份报告:一份来自他的侦察队,确认了德国人在乌彭巴的位置;另一份来自伦敦,是破译的德国外交密电片段,提到了“皇帝特别项目”和“铀优先”。
他没有完全理解这些术语,但直觉告诉他,这是比橡胶或铜更重要的东西。他拿起电话,要求接通布鲁塞尔殖民部长办公室。
在柏林皇宫,威廉二世正听取物理研究所的最新简报。科学家们展示了计算结果:从刚果矿石中提取的材料,理论上可以制造“超级武器”。皇帝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他看到了扭转战局的希望,看到德国崛起为世界主宰的愿景。
“加速项目。”他命令,“不计成本。”
在同一时刻,在伦敦白厅的地下情报室里,分析师们正在拼接来自刚果、柏林和欧洲各地的情报碎片。一幅模糊但可怕的图景正在形成:德国可能在寻找某种新型武器材料,而刚果是关键。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一位高级官员说,“无论代价。”
1916年8月的这个夜晚,三大洲的不同房间里,人们都在做决定,都在规划行动,都相信自己站在正义一边。而刚果的雨林继续沉默,星空继续闪耀,矿石继续在地下沉睡,等待着被唤醒,或永远沉睡。
沃格尔不知道所有这些碎片如何拼接,但他感觉到,他正站在历史的岔路口,站在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秘密中心。
他握紧了矿石样本,感到它温热的表面,像活物的皮肤。
“我们到底在创造什么?”他轻声问夜空,但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山谷,像古老的叹息,提醒着所有征服者和探索者:土地记得一切,沉默地记得。
---
第六章:皇帝的赌注
1916年9月,柏林皇宫,深夜。
威廉二世独自站在战争地图室,墙上覆盖着巨幅地图:西线僵持的堑壕网络,东线广阔的战场,海洋上的封锁线,以及——在角落处,用红色细线标记的刚果行动区域。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非洲。三个月前开始的“午夜计划”,现在已进入最关键的阶段。根据沃格尔的最新报告,乌彭巴矿区远超预期,矿石样本显示前所未见的放射性富集度。物理研究所的科学家们兴奋得近乎狂喜,他们谈论着“链式反应”、“临界质量”和“能量释放”,术语晦涩,但前景清晰:一种新型武器,可能改变战争平衡。
“代价呢,陛下?”
声音来自阴影中。保罗·冯·兴登堡元帅站在那里,不知何时进入房间。这位东线英雄,德国军事机器的象征,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代价已经支付了,元帅。”威廉没有转身,“凡尔登、索姆河、日德兰...我们的年轻人在泥泞中死去,为了几公里毫无价值的土地。如果刚果能给我们带来优势,任何代价都值得。”
兴登堡走近地图,手指点在刚果区域:“但是秘密行动?未经宣战占领中立国领土?如果暴露,国际社会——”
“国际社会?”威廉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当英国用饥饿封锁扼杀我们的妇女儿童时,国际社会在哪里?当法国用殖民地部队在欧洲作战时,国际社会又在哪里?”他转过身,残缺的手臂不自觉地抽搐,“战争会重绘世界地图,元帅。而我要确保德国获得应有的份额。”
兴登堡沉默地看着皇帝。他记得年轻的威廉,那个在1888年登基时充满理想和活力的年轻人,想要创造“阳光下的地盘”。近三十年的统治,几次外交灾难,一场席卷全球的战争,将那个年轻人变成了眼前这个偏执、愤怒、不顾一切要证明自己的人。
“物理学家们确定这种武器可行吗?”兴登堡最终问。
“哈恩、迈特纳、他们的团队...他们说是的,理论上。”威廉走到窗前,望着黑暗中的柏林,“但需要时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而战争现在就需要转折点。”
“所以我们冒着国际丑闻的风险,只是为了一个‘理论上’的武器?”
“不止。”威廉的声音低沉下来,“刚果本身就是奖赏。铜、橡胶、钻石...还有战略位置。控制刚果,我们就控制了非洲的心脏,可以从东西两面挤压英国的殖民地。”
他回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而且有迹象表明,英国情报部门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我们在利奥波德维尔的人报告,比利时人加强了东南部的巡逻,可能有英国顾问参与。”
“那么‘午夜计划’可能已经暴露。”
“也许。”威廉承认,“但赌博已经下注。召回沃格尔的小队已经太迟,他们要么成功带回足够的样本,要么...”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兴登堡叹了口气。作为军人,他理解战略冒险的必要性,但皇帝的赌注越来越大,越来越不顾后果。战争初期迅速取胜的梦想早已破灭,现在是在消耗中坚持,寻找任何可能的突破。
“海军部报告,‘哥本哈根号’已抵达安哥拉海岸外的预定位置。”威廉继续说,“一旦沃格尔的样本到达海岸,就可以立即转运。我们需要在十月底前完成第一阶段收集。”
“如果比利时人拦截呢?”
“那就让他们拦截。”威廉的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如果比利时公开抗议,我们就说这是‘科学考察’,他们过度反应。如果英国介入...那么刚果问题可能成为谈判的筹码。”
兴登堡明白了皇帝的策略:用刚果作为杠杆,要么获得新武器材料,要么在和平谈判中获得领土让步。双重赌注,高风险,高回报。
“您真的相信这种‘铀武器’能制造出来吗,陛下?”兴登堡最后问。
威廉二世走到房间另一侧,打开一个上锁的陈列柜。里面不是珠宝或勋章,而是几块岩石样本,标签上写着日期:1888年,坦噶尼喀。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踏上非洲土地。”他轻声说,拿起一块暗绿色的石头,“当地酋长告诉我,这种石头是‘沉睡的太阳’。我当时以为只是神话。”他转身面对兴登堡,“但现在科学家告诉我,太阳的能量确实沉睡在石头里。我们只需要学会唤醒它。”
兴登堡看着皇帝手中的石头,在灯光下,它似乎真的在微微发光。一种不安感掠过老元帅的心头。这不再是关于殖民地或资源的普通争夺,而是关于某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
“愿上帝保佑德国。”兴登堡最终说,语气沉重。
“上帝帮助那些自助的人。”威廉二世回答,将石头放回柜子,锁上,“而我们在自助,元帅。用一切必要手段。”
兴登堡离开后,威廉独自站在黑暗的房间里。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军装笔挺,胡子精心修剪,但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嘴角的线条紧绷。五十多岁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他举起残缺的右臂,银质支具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带着这个缺陷,这个象征脆弱的印记。一生都在补偿,都在证明:我能行,我强大,我和其他人一样完整。
刚果,非洲,殖民地——这些不只是帝国的扩张,也是他个人证明的一部分。如果他能为德国赢得“阳光下的地盘”,那么历史会忘记他的手臂,只记住他的成就。
桌上的电话响起。威廉接起,是殖民事务部长的声音。
“陛下,刚刚收到‘探险家号’通过短波转发的消息。沃格尔中尉报告,样本收集进展顺利,但遭遇多次侦察活动,可能是比利时-英国联合小队。他请求指示:是否采取防御行动?”
威廉思考片刻。如果沃格尔的小队开火,可能引发外交事件。但如果他们被动挨打,可能失去样本。
“授权自卫,但尽量避免可确认的伤亡。”他下令,“样本优先级最高。必要时可以放弃人员,但不能放弃矿石。”
“明白,陛下。”
挂断电话后,威廉走回地图前。他的手抚过刚果的区域,想象着那片遥远的丛林,那些沉睡的矿石,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他想起了沃格尔档案中的照片:一个学者出身的军官,眼神清澈,看起来更像教授而不是战士。正是这种非典型的选择,让任务更不易被察觉,但也意味着沃格尔可能不够冷酷,不够决绝。
“别让我失望,中尉。”威廉低声说,仿佛沃格尔能听见,“带回未来。带回胜利。带回证明。”
窗外,柏林在夜色中沉睡,不知道它的皇帝正在赌博,赌注是整个帝国的未来,以及一种尚未完全理解的可怕力量。
在遥远的刚果,汉斯·沃格尔正看着施密特博士将最后一批矿石样本装入铅盒。三周的时间快到了,老酋长规定的期限。他们已经收集了超过五百公斤的高纯度矿石,足够柏林实验室进行数月的实验。
“足够了。”施密特说,擦去额头的汗水,“再多的话,运输都是问题。”
沃格尔点头。营地已经开始收拾,设备被销毁或掩埋,痕迹被尽可能清除。按照计划,他们将分三路返回海岸:一队带着样本走最快路线;一队作为诱饵走另一条路;沃格尔自己带领核心小组走最隐蔽的路径。
“中尉。”克劳斯走近,表情严肃,“内鬼调查有进展了。泄露不是意外,而是故意。柏林有人希望这个任务失败。”
沃格尔感到心脏一紧:“谁?”
“线索指向海军部,可能与提尔皮茨上将的派系有关。”克劳斯低声说,“他们反对皇帝过度投入殖民地冒险,认为资源应该集中在潜艇战和北海防线。”
政治斗争。即使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即使在深入非洲的任务中,柏林的政治斗争仍在继续。沃格尔感到一阵无力。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执行任务,而背后却有人在破坏。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问。
“因为我们返回的路上,可能会遇到‘意外’。”克劳斯直视他的眼睛,“来自我们这边的人。”
沃格尔理解了。如果柏林有人想破坏“午夜计划”,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任务即将成功时制造“事故”,让样本和人员永远消失在刚果丛林。
“你有什么建议?”
“改变计划。”克劳斯说,“不走预定路线,不按预定时间。我们消失,然后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沃格尔思考着。这违背命令,但如果命令本身可能被篡改...
他看向施密特和迈耶,两人都在等待他的决定。士兵们也在看着他,这些跟随他进入丛林深处的人,信任他的判断。
“我们按原计划分三路出发。”沃格尔最终说,“但每队都不走预定路线。克劳斯,你带样本队,选择你自己的路径。迈耶,你带诱饵队,但要真的伪装成携带样本的样子。我带核心小组走第三条路,作为联络和支援。”
“如果柏林问起?”迈耶问。
“无线电静默,直到我们到达海岸。”沃格尔说,“如果有内鬼,让他们猜测。如果柏林真的想要这些样本,他们会等待。”
这个决定可能终结他的职业生涯,甚至导致军事审判。但沃格尔已经不在乎。他看到了矿石中沉睡的力量,也看到了人类对这种力量的贪婪。他不再确定自己在为正义的一方服务,但至少可以确保这些样本不被用于最糟糕的目的——或者至少,不被轻易获取。
那天晚上,队伍分头出发。沃格尔的小组只有六个人,轻装简行,消失在丛林的黑暗中。他们没有走任何已知的小径,而是依靠指南针和星星导航,穿越最原始的雨林。
三天后,当他们在一个隐蔽的河谷休息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爆炸声——来自迈耶小队预定的路线方向。
克劳斯看着沃格尔,眼神证实了猜测:有人确实在等待他们。
“继续前进。”沃格尔平静地说,“我们去海岸,但不是去预定的会合点。”
“去哪里,中尉?”
沃格尔展开地图,手指点在一个小海湾:“这里。没有标注名字,但根据旧海图,这里水深足够小船靠岸。我们需要发送信号,但不是给‘哥本哈根号’。”
他取出一本小册子,那是离开柏林前那位无名官员私下交给他的,说“以防万一”。册子里列出了几个备用联络点和代码,标注为“仅限皇帝直接授权使用”。
沃格尔现在明白了那份礼物的含义。柏林的政治斗争早已被预见到,而皇帝准备了后手。
他们又跋涉了七天,经历了暴雨、疟疾和一次与河马的近距离遭遇,终于到达了海岸。眼前是广阔的大西洋,波涛汹涌,地平线上没有任何船只的迹象。
沃格尔按照小册子上的指示,在一个特定位置点燃了三种特定颜色的烟雾信号。然后等待。
日落时分,一艘不起眼的渔船出现在视野中,船体老旧,像是当地渔民的船只。但当它靠近时,沃格尔看到了船上的某些细节:过新的无线电天线,以及船员过于专业的动作。
渔船靠岸,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跳下船。他大约五十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
“沃格尔中尉?”男人用德语问。
“是的。”
“样本?”
沃格尔指了指铅盒。男人检查了封条和标记,点头。
“上船。你们会被带到安全地点,然后转运。”
“去哪里?”
“皇帝陛下亲自指定的地点。”男人回答,没有更多解释。
上船后,沃格尔最后一次回望刚果的海岸线。丛林在暮色中变成深绿的剪影,神秘而不可测。他想起了乌彭巴的老酋长,想起了那些关于“沉睡的太阳”和诅咒的警告。
“我们带走的不仅仅是石头。”他对身边的施密特说。
施密特点头,眼神复杂:“还有责任,中尉。巨大的责任。”
渔船驶入黑暗的大海,刚果的海岸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沃格尔不知道这些样本最终会去向何处,会被用来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参与了一个可能改变历史的秘密,而那个秘密现在正随着他们驶向未知的目的地。
在柏林,威廉二世收到了加密信息:“货物安全,在途。路线变更成功。预计三周内抵达。”
他放下电报,走到窗前。黎明即将来临,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新的希望。
“终于,”他轻声自语,“我们拿到了钥匙。”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在伦敦,情报部门已经拼凑出足够的情报,确认了德国在刚果的活动性质。一份绝密报告正在起草,标题是:“德国获取放射性武器材料的威胁及应对方案”。
而在刚果的乌彭巴,那位老酋长站在盆地边缘,看着德国人留下的挖掘痕迹。他举起双手,再次吟唱古老的咒语,请求土地原谅打扰,请求祖先守护秘密。
风穿过山谷,带来远方的气息:变化即将来临,一场比欧洲战争更深远的变化,正从这片古老的土地开始蔓延。
太阳升起,照亮了矿场的岩石,那些绿色的矿石在晨光中沉默地躺着,继续沉睡,或等待被唤醒。刚果的雨林继续生长,河流继续流淌,仿佛人类的所有争夺都只是时间长河中的瞬间涟漪。
但有些涟漪会扩散成波浪,有些波浪会汇聚成海啸。
1916年即将结束,而世界,正在不知不觉中滑向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未来。
---
尾声:1916年12月,柏林郊外某地
实验室里,汉斯·沃格尔看着科学家们处理刚果矿石样本。复杂的化学过程提取出微量的银色粉末,在特制的容器中闪烁着幽暗的光泽。
“这就是‘铀235’。”一位年轻的物理学家兴奋地解释,“理论上,如果积累到足够的量,可以产生前所未有的链式反应。”
“需要多少?”沃格尔问。
“根据计算...大约五十公斤的纯材料。以我们现有的矿石质量和提炼效率,可能需要数年时间。”
数年。战争可能在那之前就结束了,无论谁胜谁负。
沃格尔被带到一间办公室,等待他的是法尔肯海因将军和那位曾在简报会上出现的无名官员——现在沃格尔知道了他的名字:奥古斯特·冯·拉特,皇帝私人办公室主任。
“你的任务完成了,中尉。”法尔肯海因说,“尽管方式...非传统。”
“样本安全抵达,这就是最重要的。”冯·拉特补充,“皇帝陛下对你印象深刻,尽管你违抗了一些命令。”
沃格尔立正:“形势所需,长官。”
冯·拉特点头:“确实。我们已经确认,海军部确实有人试图破坏‘午夜计划’。他们已被处理。”他语气平淡,但“处理”一词背后的含义让沃格尔不寒而栗。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中尉?”法尔肯海因问,“你可以选择回到前线,或者...参与这个项目的下一阶段。”
沃格尔思考片刻。他本应回到他的植物学研究,回到家人身边。但刚果的经历改变了他,那些矿石中的秘密,那种沉睡的力量,让他无法简单地转身离开。
“我想参与,长官。”他最终说,“我想知道我们究竟在创造什么。”
冯·拉特笑了,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明智的选择。这个项目可能需要多年,但它的意义...可能超越我们这一代人。”
离开办公室后,沃格尔被安排到柏林郊外的一处秘密研究设施。在那里,他再次见到了施密特博士,以及其他几位参与刚果任务的成员。他们被重新分配,成为“铀项目”的安保和后勤团队。
夜晚,沃格尔独自走在设施周围的森林小径上。柏林郊外的冬天寒冷刺骨,与刚果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他的思绪飘回那片雨林,那条河流,那些面孔。
他想知道老酋长现在如何,想知道比利时人是否发现了乌彭巴的秘密,想知道刚果的未来会怎样。
天空中飘起小雪,洁白而安静,覆盖了大地的一切痕迹。沃格尔抬头,看到冬夜的星星,不如非洲的明亮,但同样永恒。
他想起威廉二世的话:“我们要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拿走王冠上的宝石。”
现在宝石已经到手,但沃格尔越来越不确定,这究竟是王冠上的宝石,还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小径,覆盖了足迹,就像刚果的雨冲刷一切痕迹。但有些痕迹,沃格尔知道,是冲刷不掉的。它们留在记忆中,留在历史中,留在那些沉睡的矿石中,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1916年即将过去。在欧洲,战争仍在继续,僵持而残酷。在非洲,一场无声的战役刚刚结束,但更大的博弈已经开始。在世界各地,人们仍在为不同的目标战斗、梦想、牺牲。
而在地下实验室里,那些来自刚果的矿石静静地躺在铅制容器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像沉睡的心脏,等待着被唤醒,去创造一个不同的世界——或终结现有的世界。
沃格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走回建筑。他的战争结束了,但另一场战争,一场关于知识和力量的战争,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将如何结束,只知道他已经身在其中,无法回头。
雪花继续飘落,覆盖一切,沉默而洁白,像未书写的纸页,等待着未来的笔触。
而未来,正从那些绿色的矿石中,缓缓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