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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绞肉机的校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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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3月15日,凡尔登“死人山”东麓,德军地下指挥所

雨水混着融雪渗入混凝土地堡,在昏黄的煤气灯下形成闪烁的水洼。格奥尔格·布劳恩少将盯着作战地图,眼球布满血丝——他已经72小时没合眼了。地图上,代号“绞肉机”的凡尔登突出部被红蓝铅笔划得面目全非。

“他们像霉菌一样生长。”布劳恩的参谋长指着“304高地”区域,“每次炮击后24小时内,法国人就能修复50%的工事。贝当采用了轮换制——部队在前线最多停留三天,然后撤到后方休整。我们的消耗战...效果在递减。”

布劳恩拿起皇帝亲批的第三版《凡尔登作战修正案》。文件边缘有威廉二世潦草但凌厉的批注:“不要杀死士兵,要杀死希望。”

“陛下有了新指令。”布劳恩的声音沙哑,“从明天开始,改变炮击模式。”

他展开一张透明的赛璐珞片,覆盖在地图上。赛璐珞上是用精密仪器绘制的同心圆,圆心是凡尔登城,半径从2公里到15公里不等。

“看,分为五个‘痛苦环’。”布劳恩的指挥棒点在最近的内环,“第一环,0-3公里:持续骚扰炮击,每平方米每天至少落弹5发,目的是制造持续神经紧张。”

指挥棒外移:“第二环,3-6公里:间歇性重炮轰击,目标是道路交叉点和野战医院。第三环,6-9公里:针对补给仓库和指挥所。第四环,9-12公里:打击铁路枢纽和兵营。第五环,12-15公里...这里是重点。”

参谋长凑近细看。第五环的标记与众不同——不是炮击符号,而是一系列小钟表图案,旁边标注着精确时间。

“心理战时间表。”布劳恩解释,“每天凌晨2点、下午3点、晚上8点,对第五环内的平民定居点进行‘警告性炮击’——每次不超过20发炮弹,但必须落在教堂、学校、市政厅附近。目的是...”

“让平民恐慌,给法国政府施加压力。”参谋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超越了传统战争界限。”

“传统?”布劳恩冷笑,“从2月21日那天起,凡尔登就没有‘传统’了。这是皇帝说的‘全维度绞杀’——不仅要杀死士兵,还要杀死平民的勇气,杀死后方的安全感,杀死法兰西的民族意志。”

地堡外传来闷雷般的炮声。但不是德军火炮,而是法军的反击——155毫米“共和国小姐”榴弹炮,射程足以覆盖德军的后勤线。

“他们学会了。”布劳恩走到观察孔前,看着远处升起的烟柱,“贝当不是傻瓜。他在用我们的战术对付我们:精准打击补给节点。”

“要调整铁路时刻表吗?”

“已经在做了。”布劳恩回到桌边,拉出一个黄铜滑尺计算器——这是总参谋部新配发的“后勤预测仪”,“根据昨天被摧毁的3号弹药库数据,法国炮击间隔平均4.2小时,命中率11.7%。我们可以利用这个规律...”

他的手指在滑尺上快速移动:“将火车运行间隔调整为3.8小时,这样80%的列车能在炮击间歇通过危险区。同时,在5号伪仓库堆放空木箱和稻草人,吸引法国火力。”

参谋长记录着命令,心中暗自震惊。这不是指挥艺术,这是流水线管理——将战争简化为输入、输出、效率优化。而设计这一切的皇帝,仿佛站在云端,用上帝般的冷漠调整着屠宰场的参数。

3月28日,默兹河西岸,法军“杜奥蒙堡”地下医院

恶臭几乎成为实体。血腥味、化脓伤口的甜腥味、氯仿和石炭酸混合成的刺鼻气味,还有更底层的、属于死亡本身的腐败气息。玛丽-克劳德护士用浸过薄荷油的布条捂住口鼻,但这只能提供心理安慰。

“第47个。”她低声对旁边的医生说完,用被血浸透的床单盖住士兵的脸。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腹部被弹片撕开,肠子像纠结的粉色绳索般拖在外面。他在转运路上就已经死了。

医生甚至没抬头,继续缝合另一名伤员的腿部动脉:“登记姓名了吗?”

“没有身份牌。背包里有张照片...可能是他的妻子和婴儿。”玛丽-克劳德的声音开始颤抖。

“放到‘无名者’区。继续工作。”

玛丽-克劳德强迫自己转身。地下医院原本是堡垒的弹药库,现在塞满了三百多名伤员。惨白的电石灯下,身体堆叠在简陋担架上,呻吟、哭泣、呓语汇合成持续的低沉嗡鸣,如同地狱的合唱。

最可怕的是“等待区”——那些伤情过重、救治无望的士兵被集中放在角落,只给予吗啡止痛。他们大多沉默,眼睛空洞地望着拱形天花板,等待死亡降临。偶尔有人突然尖叫,然后戛然而止。

“护士!这边需要止血带!”

玛丽-克劳德跑向呼喊处。一个下士紧紧压着战友的大腿动脉,鲜血仍从指缝喷涌。她熟练地绑紧橡胶管,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浸透手套。

“炮击什么时候停?”下士喃喃问道,眼睛盯着虚空,“已经五天了...五天没睡过觉。每次闭上眼睛,就听到炮弹的声音...即使在寂静中也能听到。”

玛丽-克劳德知道这是什么症状——炮击神经症。自从德军改变战术以来,越来越多的士兵出现这种问题:不是持续轰炸,而是完全随机的炮击。有时半小时内落下千发炮弹,有时整整一天只有零星射击。这种不确定性比持续的恐怖更折磨人。

“你会好起来的。”她机械地重复着谎言,开始清理伤口。弹片在肌肉里留下黑色的金属碎片和布屑。

突然,整座堡垒剧烈震动。灰尘和碎屑从天花板落下。外面传来连续的爆炸声——不是普通炮弹,是那种被称为“地动锤”的420毫米重炮。

“又来了!”有人尖叫。

电石灯剧烈摇晃,影子在墙上疯狂舞蹈。一名断腿的伤员从担架上滚落,惨叫被更巨大的爆炸声淹没。

玛丽-克劳德趴在地上,双手护头。震动通过混凝土地面传递全身,内脏都在颤抖。她数到第十七次爆炸时,一次特别近的命中让整个世界瞬间失声——不是寂静,而是听觉被巨大的压力暂时摧毁。

几秒钟后,声音慢慢恢复,但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抬起头,看到拱顶上出现一道裂缝,泥水从中渗出。

“主穹顶可能要塌!”医生的喊声像是从水下传来。

混乱中,玛丽-克劳德做了一件后来无法解释的事:她没有去帮助转移伤员,而是冲向“等待区”,抓住一个年轻士兵的手。那孩子大概十七岁,失去双眼,整张脸缠满绷带,但手很温暖。

“你叫什么名字?”她大声问,声音在自己听来很怪异。

绷带下的嘴唇动了动:“阿兰...阿兰·杜邦。”

“听着,阿兰,你会活下去的。你会回到马赛,看到地中海,闻到薰衣草的味道。我保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也许因为这是唯一能对抗绞肉机的方式——用一个虚构的未来,对抗确定的死亡。

炮击在二十分钟后停止。后续统计显示,这次针对杜奥蒙堡的炮击使用了新型延时引信炮弹:前五发炸开防御层,第六发延时三秒,直接贯穿进堡垒内部爆炸。守军伤亡三分之一,地下医院半毁。

消息传到巴黎时,贝当将军正在凡尔登市政厅地下室召开紧急会议。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伤亡曲线图——从2月21日至今,法军平均每天损失4500人。曲线没有下降趋势,反而在缓慢上升。

“德国人在学习。”贝当用红色铅笔在“补给线损失”一栏画圈,“他们不再盲目轰炸,而是用数学模型预测我们的运输规律。昨天,17支运输队中有11支在预测时间点遭遇炮击。”

一位年轻参谋提出:“我们可以随机化运输时刻表...”

“然后效率下降40%。”贝当打断他,“这正是威廉想要的——让我们在‘安全’和‘效率’之间选择,而无论选择哪个,都是输。”

他走到窗边(窗户已用沙袋封死,只留观察缝),看着外面被炸成月球表面的城市。凡尔登大教堂剩下半截塔楼,像被折断的手指指向天空。

“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贝当背对参谋们,“不是德军的火力,是他们的...耐心。他们像外科医生一样冷静地切割我们,每次只切一片,但从不停止。而我们,”他转身,眼中燃烧着疲惫的火焰,“我们在用民族主义当麻醉剂,但麻醉剂的效果正在消退。”

会议室陷入沉默。远处又传来炮声,这次是在北面,可能是“沃堡”方向。

“增援呢?”有人问,“霞飞将军答应再调拨十五个师...”

“十五个师穿过‘神圣之路’需要八天。”贝当敲击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公路,“而在这八天里,德军炮火会收割其中至少两个师的兵力。这是简单的算术问题:我们的补充速度,永远追不上消耗速度。”

他停顿,然后说出那个所有人都在想但不敢说的话:“除非我们放弃凡尔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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