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寂静漂流(1 / 2)
漂流的第一天,像一百年那么长。
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后,运输船内部陷入了一种近乎坟墓的寂静。应急照明全部熄灭,只剩下仪表盘上几个必须的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惨绿色的光,勉强勾勒出驾驶舱的轮廓。温度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下降,金属舱壁上凝结的白霜越来越厚,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形成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便携呼吸器的嘶嘶声成了唯一持续的背景音,单调,脆弱,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重伤员被集中安置在相对保暖的角落,裹着所有能找到的隔热材料,但他们的生命体征依旧在持续恶化。两个最严重的在第一个标准日结束前,就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没有哭泣,没有告别,只有小林和另外两个人沉默地将他们的遗体用隔热毯裹好,推到船舱角落——连启动气密舱将他们送入虚空的能量都没有了。
星语坐在主控台前,像一尊冰雕。她几乎不呼吸,新陈代谢被压低到极限,以减少能量和氧气的消耗。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着整艘船。她能感知到每一处能量管线的微弱搏动,每一处生命迹象的顽强闪烁,也能感知到船舱外,那片冰冷虚空中,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不断靠近的“注视”。
追猎者的扫描波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精细。最初是每隔几小时一次大范围的、粗略的扫描,现在变成了几乎不间断的、如同探照灯般来回扫掠。它能捕捉到非常微弱的能量特征——电子设备待机时的热辐射,生物体散发的红外线,甚至金属在绝对零度背景下的微弱温差。
运输船的“伪装”在它面前,越来越像是皇帝的新衣。
“它……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小林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嘶哑,干涩,充满了恐惧。他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裹着两层隔热毯,脸色冻得发青。
星语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感知延伸出去,尝试捕捉追猎者扫描波束的细节。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能量形式,冰冷、锐利、高效,带着明显的“秩序”特征,但又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似乎更加“专注”,更加“致命”。它的扫描逻辑不是盲目的覆盖,而是有明确的目标优先级:先搜寻能量爆发特征(如推进器尾焰),然后是热信号,再然后是结构反射信号……
而他们的船,现在就像一个冰冷、黑暗、几乎不散发热量、结构反射信号也因为姿态缓慢旋转而变得混乱的……“石块”。
“它在排查。”星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把我们列为‘低优先级可疑目标’。但它没有离开,它在……反复确认。”
“那我们还能撑多久?”小林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星语看了一眼能源读数。
老旧的电池在“源质”力量的强行整合和激发下,勉强维持着输出,但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能源水平在缓慢下降,目前还剩百分之零点八,只够维持最基本的姿态控制和被动传感器。食物和水暂时无忧,但氧气……便携呼吸器的储备有限,最多再支撑十天。
十天。
追猎者会在十天内离开吗?
星语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追猎者一直保持这种高强度的扫描,迟早会发现他们不是真正的“石块”——因为石块不会内部有微弱的、生物性的热源,不会偶尔有极其微弱的电磁波动(来自还未彻底关闭的生命体征监控)。
他们需要一个更好的“伪装”。
或者,一个转移注意力的“诱饵”。
星语的目光,落在了控制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已经破损的设备面板上。
那是飞船的“垃圾抛射口”控制器。通常用来在紧急情况下抛弃无法处理的废弃物或危险品。结构很简单,几乎不耗能,而且……是独立于主能源系统的,由一个小小的、自带的电容供电。
一个想法,在她脑海里成形。
疯狂,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小林,”她低声说,“我们需要处理掉那两位……牺牲者的遗体。”
小林身体一僵,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可是……我们没有能量启动气密舱,难道要……”
“不启动气密舱。”星语说,“我们用垃圾抛射口。”
“那需要内部气压平衡,而且抛射口外门打开也会泄露空气——”
“不泄露空气。”星语打断他,眼神在惨绿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我们用……别的东西,填满抛射舱。”
她开始解释她的计划。
听着听着,小林的眼睛渐渐睁大,脸色从苍白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复杂表情。
“太冒险了……万一它不上当,或者,万一它顺着抛射物的轨迹……”
“那就赌。”星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赌它会对突然出现的、带有微弱‘秩序’污染残留的能量特征更感兴趣;赌它不会仔细分辨抛射物的具体构成;赌我们抛射的方向,和我们的漂流方向,有足够的角度差。”
她顿了顿。
“而且,我们没时间了。它下一次精细扫描,最多还有三小时。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行动。”
小林沉默了几秒钟,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挣扎着站起来,叫上另外两个还能动的人,开始准备。
他们先将两具遗体小心翼翼地用隔热毯包裹好,然后用剩下的、星语从开拓者七号残骸里找到的老式固态能源电池——这些电池大部分已经失效,但外壳还残留着微弱的、可以被特定频率激发的“秩序”能量特征——拆开,将里面的残余物质和粉末,仔细地撒在包裹遗体的隔热毯表面。
然后,他们打开通往垃圾抛射舱的内门——那是一个狭小的、可以密封的隔间。将包裹好的遗体推了进去。接着,他们搬来了几箱从开拓者七号找到的、完全无用的废旧零件和金属碎块,也塞进抛射舱,直到塞满。
最后,星语走到抛射口控制器前。
她没有直接操作。
而是再次将双手按在了控制台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调动的不再是整合和激发能量的力量。
而是更细微的、属于“源质”共鸣赋予她的、对物质微观结构的短暂影响能力。
她的目标,是抛射舱内门的气密锁,以及外门的微型液压开启装置。
她要用自身的力量,模拟出一次极其短暂、能量特征极低的“开启-抛射-关闭”循环。
这比维持能源系统更耗费心力,也更危险。她的左臂皮肤下,金银纹路疯狂闪烁,温度高得几乎要灼伤她自己。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低温冻结,在她脸上、脖子上形成细小的冰晶。
但她没有停。
三分钟后。
她猛地睁开眼睛,低喝一声:“抛射!”
没有机械运转的噪音。
没有气压泄露的嘶鸣。
只有抛射舱外门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属片被弹开的“咔哒”声。
通过船体外部残存的、唯一一个还能工作的被动光学传感器(镜头已经布满冰霜),星语看到,一团模糊的、由隔热毯包裹和金属碎块构成的“垃圾”,从飞船侧面的一个小开口被“吐”了出来,在惯性作用下,朝着与飞船漂流方向呈大约三十度角的斜前方,缓缓飘去。
抛射过程消耗的能量微乎其微,几乎没引起任何额外的热信号。
但就在那团“垃圾”离开飞船遮蔽、暴露在虚空中的瞬间——
星语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冰冷的、锐利的“注视”,猛地转了过来!
扫描波束的强度瞬间提升了数个量级,如同探照灯一般,死死锁定了那团正在飘远的“垃圾”!
成功了?
星语屏住呼吸,连意识波动都压到最低。
她能“感觉”到追猎者的扫描在疯狂分析那团“垃圾”:隔热毯表面残留的生物质(遗体)、老式能源电池外壳的微弱“秩序”能量特征、金属碎块的粗糙结构……
几秒钟后。
那道“注视”,移开了。
重新开始它之前那种规律的、大范围的扫掠。
但星语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那道“注视”移开的方向,不是顺着抛射物,也不是继续之前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