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雪下三问(1 / 2)
接连几日,冰空归一都显得异常沉默。那股属於少年太子的锐气与偶尔流露的笨拙倔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即便是张忆眠使出浑身解数,围著他嘰嘰喳喳地说著路上的见闻,或者拿出她珍藏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试图逗他开心,他也只是牵强地扯扯嘴角,眼神黯淡,毫无笑意。
“喂,小呜归,你看这个会发光的石头好不好看”
“……”
“哎呀,你別不理我嘛!那天打架是你先动手的,怎么还自己生起闷气来了”
“……”
张忆眠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苦恼地抓了抓头髮。
她天性乐观,像野地里的向日葵,追逐著阳光,难以理解这种沉鬱的、自我纠结的情绪。
在她看来,打输了,下次努力修炼贏回来就是了,何必如此消沉
夜幕降临,他们抵达了通往玉成州最后一个大型传送阵所在的枢纽城镇,並按照惯例,入住在了此地规模最大、也最安全的日落酒馆分號。
温暖的灯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酒馆大堂人声鼎沸,瀰漫著酒香与食物的香气。
然而,这喧囂与暖意似乎都与冰空归一无关。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著几碟精致的菜餚,却一筷子未动。
他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飘落的鹅毛大雪,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精美的躯壳。
夏夜將他的失落尽收眼底。
她安静地用完餐,擦了擦嘴角,然后起身,走到冰空归一的桌旁。
“你,和我出来一下。”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冰空归一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顺从地站起身,低声道:“好的,夏先生。”
张忆眠正抱著一只烤得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烤鸡,啃得满嘴流油,见状含糊不清地问:
“夏姨,你们要去哪儿呀外面好冷的!”
夏夜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冰空归一跟上。
酒馆外,已是银装素裹的世界。
十二月的寒风裹挟著雪花,呼啸著席捲而过,气温低得呵气成冰。
夏夜撑开了那把暗红色的岁月红伞,伞面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严寒与纷扰,形成一个温暖而静謐的小小空间。
她將伞微微倾向冰空归一,將他一同笼罩在內。
两人站在酒馆廊檐下,隔著结了些许冰晶的琉璃窗,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正大快朵颐、吃得眉开眼笑的张忆眠。
她似乎完全没被外界的风雪和同伴的低落情绪影响,依旧活得没心没肺,简单而快乐。
“他今天没打疼你吧”
夏夜开口,打破了沉默。同时,她悄然运转灵力,一股温和醇厚、蕴含著岁月沉淀气息的能量,透过伞柄,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渡入冰空归一体內。
这是岁月红伞独有的滋养之力,旨在探查並修復可能因越阶战斗而留下的细微暗伤。
筑基期对炼气期,本质上是生命层次的碾压。叶天命那一掌虽未尽全力,但筑基期的灵力品质远高於炼气期,很容易侵入经脉,造成难以察觉的隱患。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叶明会如此紧张,虽然是因为冰空归一先挑衅理亏,但是筑基期打炼气期,传出去终究是“以大欺小”,有损名声。
况且,叶天命深得叶明真传,叶明本人就是同龄人中怪物般的存在。
他教出来的侄子,哪怕只是隨手一击,也绝非普通炼气三层能够轻易承受。
那个叶天命,可是万中无一的极品水灵根。
冰空归一感受到体內那股暖流,知道夏夜是在为他疗伤,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道:
“谢夏先生关心…並无大碍。”
夏夜收回探查的灵力,確认他確实只是些皮肉伤和轻微的气血震盪,並未伤及根本。
她的目光从窗內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冰空归一身上,语气平淡,却如惊雷般直刺核心:
“你对忆眠有情愫吧”
冰空归一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戳破了最隱秘的心事。
他猝然抬头,对上夏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得剔透。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夏夜平静的注视下,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承认了。
夏夜並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看穿。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
“我觉得,你不能喜欢她。”
“为什么!”
冰空归一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反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他可以忍受失败,忍受嘲讽,但他无法接受夏夜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地否定他刚刚萌芽的感情。
他很清楚,如果夏夜反对,以她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以及她自身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和与祖母的关係,他几乎没有任何可能与忆眠在一起。
夏夜看著他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缓缓说出了三个理由,每一个都如同冰锥,刺入冰空归一的心口:
“第一,你是冰空皇家之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们冰空皇室的血脉,受国运与某种古老诅咒的双重影响,寿元极限,通常只有一百年。”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
“一百年后呢你让她怎么办让她一个至少拥有四百年寿元的筑基修士,为你守几百年的活寡吗看著你衰老、死去,而她独自承受漫长的孤寂”
“还有,她是女孩子,在这修仙界和你们男子可不一样,你们可以妻妾成群,她一女不侍二夫,你撒手人寰,她就要永世孤苦,凭什么凭你是皇子吗”
冰空归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冰空皇室最大的隱秘与悲哀,也是横亘在他与任何修仙者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第二,”
夏夜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继续陈述
“忆眠她不一定喜欢你。你看到的,只是她表现出来的活泼开朗。她的过往,远比你想像的要沉重和黑暗。”
“她经歷过父母双亡、宗门覆灭、流离失所,她的笑容背后,藏著你看不到的伤痕。”
“你所谓的喜欢,或许只是一时衝动,你並不真正了解她。你们才认识了三个月。”
冰空归一想要辩解,却说不出话来。他对忆眠的过去,確实知之甚少。
“第三,”
夏夜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属於长辈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忆眠是我徒弟阿丑和寧雪眠唯一的女儿,也是我看著长大的孩子。於我而言,她如同亲女儿。我不同意。”
三个理由,条条致命。
尤其是最后一条,带著血缘亲情般的维护,让冰空归一感到了绝望。
然而,极度的绝望,有时会催生出不可思议的勇气。
冰空归一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力量,他猛地挺直了脊背,几乎是吼了出来:
“一百年內达到化神巔峰就好了吧!只要能突破到返虚期,就能打破我们冰空皇家的寿命限制了吧!”
他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我们冰空家的开山祖师,大女帝冰空奇筱,她就在九十八岁的时候,突破到了返虚期!”
“冰空奇筱”
这个名字让夏夜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