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快了(1 / 2)
十月十二,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乾清宫外的宫道上已经站满了人。今日不是大朝会,可来的人比大朝会还多。
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翰林院掌院学士、以及几个被特意叫来的大臣,乌泱泱地站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只有衣袍窸窣的声响,和偶尔响起的低低咳嗽声。
宫灯还在燃着,橘黄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呵出的白气此起彼伏,在清冷的空气中升腾、消散,像是无数无声的叹息。
苏轻媛站在太医署的队伍中,位置靠后。她前面是周大人,后面是几个年轻的医官。
她的官袍是新的,深青色,补子上绣着鹭鸶。领口有些硬,磨着脖子,她忍住了,没有去扯。
她的手缩在袖子里,握着一样东西——那封靖北侯的信。信纸折得很小,贴在掌心,微微发烫。
乾清宫的门紧闭着。两扇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铜钉,九排九列,每一颗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门后是皇帝,是靖北侯,是那些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的事。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辰时正,乾清宫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几个太监,低着头,小步快走,分列两旁。然后是靖北侯陆九渊。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朝服,补子上绣着麒麟,头戴貂蝉冠,腰间束着玉带。可那身崭新的朝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不自在,像是借来的。
他的步伐很大,走得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旁边一个太监的衣摆飘了一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前走。走到苏轻媛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那停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苏轻媛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的侧脸。
那张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
他没有看她,只是停了一瞬,便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宫道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苏轻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她的手还缩在袖子里,握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的掌心捂热了,软软的,贴在皮肤上。
“苏医正。”身后传来周大人的声音。
她回过头。周大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问她什么,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什么。
“走吧。”他道。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宫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乾清宫的门又关上了,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铜钉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午时三刻,城东某处茶楼。
苏如清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均匀的、死气沉沉的灰。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行人踩得发亮,每一道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对面的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像一张破网,挂在墙上。
他在等人。等一个人。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普通。
他在苏如清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很小,只比拳头大一点,用粗布包着,外面系着一根麻绳。
苏如清解开麻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纸,纸是粗纸,颜色发黄,边角毛毛糙糙的。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写得很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人。
“还有呢?”
中年人道:“周明今天开口了。不是对太子说的,是对他的夫人说的。他夫人出门买菜的时候,跟邻居抱怨了几句。邻居是暗卫的人。”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周明的脸。那张脸胖乎乎的,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时喜欢搓手。
如今那张脸躺在枕头上,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夫人在邻居面前抱怨,说了什么?他没有问。他知道,暗卫的人会告诉他。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中年人道:“他说,他只是个跑腿的。上面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不敢问为什么,也不敢问银子去了哪里。他只是个跑腿的。”
苏如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那层灰像是永远不会散。他收回目光,看着那个中年人。
“上面是谁?”
中年人摇了摇头。“他没说。也许不知道,也许不敢说。”
苏如清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中年人看了一眼银票,没有伸手。
“苏大人,”他道,“老孙让我问您一句话。”
苏如清看着他。
中年人道:“老孙说,您查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如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那盏凉茶,看着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人。
“为了那些在边关挨冻的人。”他道。
中年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张银票,揣进怀里,站起身,推门而出。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
苏如清独自坐在窗前,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纸上只有几行字,可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凑近烛火,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些字迹一点点吞噬。他看着那些字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面色平静如水。
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厚厚的、死气沉沉的灰。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
申时三刻,苏府。
苏如清回来时,院子里没有人。老槐树下,石桌上落了一层灰,薄薄的,白白的,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看见他来了,扑棱棱地飞走了,落在屋檐上,歪着头看他。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满是裂纹,深深浅浅的,像是老人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他在这棵树下教妹妹认字。她那时才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可她画得很认真,画完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问他:“哥哥,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