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红墙深锁,言梦江湖(1 / 2)
晚膳撤下,残茶未冷,那承华宫外已点起了数排防风的琉璃宫灯,将那曲折回廊映照得如同白昼。
“今晚就去承华宫吧!”
朱常洛简单交代了一句,声音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愉悦与急切。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但凡有了顺心事,必是要去找那位宠冠东宫的选侍说说话、解解乏的。随着内侍们一阵小碎步的簇拥,太子的肩舆晃晃悠悠地去了,只留下两个儿子,在这渐渐凉透的夜色中对视。
“五弟。”
朱由校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像是早就憋了一肚子话般,拉着朱由检,径直钻进了偏殿的一处暖阁。
阁内烧着无烟的银骨炭,角落里摆着的一盆水仙刚吐出嫩黄的花蕊,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清香。
“你今日真的出去了?”
朱由校屏退了左右,那张稍显圆润、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上,写满了抑制不住的好奇与一丝艳羡。
“快跟大哥说说,那宫墙外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皇兄。”
朱由检看着这个满脸期待的十四岁少年,心中微微一叹,语气却平稳如常:“宫外嘛,确是与宫内大不相同。臣弟今日只是去了南城和东城几处地界。南城那边市集倒是热闹,只是人多了些,尘土飞扬的,有些杂乱;至于那东城,街道倒是宽阔了不少,许是靠近运河的缘故,来往商铺看着也精致些。”
他避重就轻,略去了那些刀光剑影与阴谋诡计,只捡些无关痛痒的说:
“见了几个满身铜臭的商贾,谈了谈粮食转运的俗务,左不过是些银钱进出、文书契约的琐事,枯燥得紧。倒是途中路过几处酒楼茶肆,听了些丝竹曲乐,也就是那般咿咿呀呀的,算不得什么天籁。总之宫外虽大,但那俗务繁杂,喧闹不堪,若论清静有序,是万万比不得咱们这深宫大内的。”
他这番话,说得老气横秋,又刻意贬低了宫外的趣味,原本是想打消大哥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可谁知,朱由校听了,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那一双眸子更是亮了几分。
“杂乱?那才叫人气儿啊!”
朱由校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个调门,“五弟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可听人说了,那东城的繁华,那是商铺林立如林,货物琳琅满目赛过内库!那车水马龙,昼夜不息,简直就是把这天下的财富都聚到了那几条街上!更有那宫外的种种新奇玩意儿、没见过的戏码、听不懂的杂耍、还有那吃一口就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的绝世美味,真是何其多也!”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此刻就鲜活地摆在眼前,那股子向往劲儿,根本掩饰不住。
朱由检眉梢一挑,心里隐约有些不对味儿。这些话,若是没人在耳边日夜吹风,以大哥这常年待皇宫里的性子,哪里能知晓得这般详细,这般绘声绘色?
“皇兄。”他故作随意地问道:“这些个市井传闻,皇兄是听谁人说的?”
“嘿!”
朱由校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人五弟你也认识!就是你之前用顺手了的那个李进忠,李公公!”
李进忠?
朱由检心头猛地一跳。这厮果然是开了窍了,知道用心钻研了,知道投靠自己大哥这个未来的依仗了!
“哦?是他?”朱由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那便不奇怪了。此人出身市井,早年在宫外那是摸爬滚打过的,后头又在内官监这种跟采办打交道的衙门混过,这肚子里关于外头的见识自然是不少的。”
“可不是嘛!”
朱由校像是找到了知音,更像是打开了话头,一扫往日的木讷与内向,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以前哪知道这些?总觉得这日子嘛,能看看御马监的武戏,能在西校场骑骑马、射两箭,那就是天大的乐子了。可如今听那李公公一说,我才晓得,原来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去处!真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朱由检见他这般兴致勃勃,也不好泼冷水,只能顺着话头问道:“哦?那李公公还跟皇兄说了些什么新鲜事儿?”
这一问,朱由校更是来劲了,那神情里竟带上了几分小小的得意,仿佛掌握了什么连弟弟都不知道的机密:
“五弟你定然也不知晓!我原以为这普天之下,就数咱们皇家的受用最好,衣食住行皆是极品。可今日才知,非也非也!就拿那看戏来说,宫里虽有教坊司,可唱来唱去也就是那些规规矩矩的老调子。”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道:
“可听闻那外朝的勋贵、甚至豪商家里,那是无日不设酒席戏筵!他们家里自己养着戏班子,那些名角儿,身段儿、唱腔,据说比宫里的还好!那排场,李公公说了,叫‘拟于禁掖’!私人家里养全本戏班啊,想听什么就点什么,没那些这规矩那禁忌的,多自在!”
“还有啊!那些京中勋贵,平日里更是好走马击球,呼鹰走狗,射猎郊野,那才叫个快活似神仙!”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面带红光、说起这些声色犬马之事两眼放光的少年,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十四五岁,正是青春萌动、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无尽幻想的年纪。而作为皇长孙,朱由校从小就被圈禁在这重重红墙之中,读着枯燥的经史,守着严苛的规矩。
这种压抑久了,一旦有人在他的心门上撬开了一丝缝隙,哪怕吹进来的是裹挟着尘埃的野风,他也觉得那是世间最自由、最香甜的气息。
这不仅仅是向往,这更是一种对传统皇储生活的反叛,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躁动与不安分。
李进忠啊李进忠,你这可是下了一手好棋,把这少年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只是……
朱由检心里清楚,那李进忠口中的宫外,怕是一半真、一半假,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粉饰过的太平盛世。他只会告诉朱由校哪里好玩、哪里好吃、哪里热闹,却绝不会告诉他,那繁华底下的肮脏、贫穷与血泪。
他只会给这个未来的皇帝描绘一个富足升平的乐土,好让他安心地沉迷享乐,而把那真实的、满目疮痍的天下,远远地隔绝在视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