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城隍庙市,深宫幼主(2 / 2)
这世界,原来是这般滚烫地扎进眼里、撞进心里!
脏,乱,呛人,却像刚揭盖的蒸笼,一股蛮横的热气直扑到脸上,烫得他心窝子都跟着擂起鼓来!
朱由检看着大哥那副像是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勾。
这才是开始。
真正的世界,比这还要精彩,也比这还要残酷得多。
“别发愣了。”
他在轿子里敲了敲窗棂,声音平淡而清醒:“书童就要有书童的样子。走快点,今天的正事,可还没开始呢。”
朱由检刚把轿帘子放下,吩咐继续前行,轿身却迟迟没有动静。
“怎么停了?”
他眉头微皱,挑帘一看,却见身边那本该如影随形的书童,此时却直挺挺地杵在了原地,活像根还没刨好皮的木桩子。
“大哥?”
朱由检叫了一声,朱由校却跟丢了魂儿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双平日里略显呆滞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路边,仿佛那里长出了花儿来,眸子里甚至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和痴迷的光芒。
朱由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也是一愣。
这里已经是庙市的一角,却不同于前街的叫卖喧嚣。这是一条专门做手艺活儿的偏街。空气中那股子浑浊的煤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屑、桐油,还有金石被打磨时散发出的特有的焦糊香气。
街边一排作坊,门户大开。
最前面那家,是个雕琢玉器的铺子。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正坐在一种样式古怪的木架子前——那便是行里人说的“水凳”。老匠人脚下一踩一踩,带着那皮带轮呼呼转动,上面的铊轮便飞快地旋转起来。他手里捏着块沾满了解玉砂的和田籽料,全神贯注地往铊轮上凑。随着“滋滋”的摩擦声,水花飞溅,一条威猛的螭龙正从那顽石之中一点一点地显露出真容来。
老匠人脚边,一只豁了口的青瓷碗盛着浊水,水里浮着几片碎玉皮,碗底沉着半枚铜钱——是早夭的小孙子去年掉进去的,老人舍不得倒,说“留点喜气”。
而朱由校盯着的,却是这玉铺隔壁的那家木作坊。
那里,一个精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坐在一架“镟床”前。只见他脚下飞快地踩着踏板,木料在皮带轮的带动下急速飞旋,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壮汉手中的旋刀稳稳抵上木料,随着他手臂沉稳有力的推送,坚韧的硬木在锋刃下如同温顺的泥土!一长串带着浓郁木头清香的刨花,如同金色的瀑布般奔涌飞溅,簌簌落下,瞬间就在他脚边堆起蓬松的一小堆。
朱由校看得如痴如醉,眼珠眨都不眨一下。
那旋刀游走的轨迹,在他眼中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韵律。不过是短短片刻功夫,在他眼中,那原本浑圆的木料轮廓,便已初具亭台楼阁的雏形!斗拱的弧线、飞檐的翘角,在飞旋的木屑与刨花间若隐若现,如同被无形的巧手从混沌中雕琢出来。这民间匠人手下展现的力量与速度,以及将坚硬化为柔顺、赋予木头以生命的魔力,让他心驰神往,几乎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木屑落在壮汉的脚面上,沾了汗,黏成一片,他抬脚一抖,碎屑飞起,旁边的小徒弟张着嘴看,一粒木屑飞进他嗓子眼,咳得弯腰,壮汉笑骂:“小猢狲,看西洋景儿把魂丢了!”
朱由校看得如痴如醉。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袖子里动了起来,似乎是在模仿那个匠人的动作,又似乎是在丈量那木料的尺寸。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在书房里对那些之乎者也的厌倦,只有一种见到同道中人的狂热和一种发现新天地的震撼...
朱由检轻轻拍了拍那个已经完全僵硬的肩膀:
“怎么?看入迷了?那镟床的力道和转速,跟你宫里那架脚踏的比,如何?”
朱由校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脸上却是兴奋得潮红:
“五……少爷!那劲儿!那劲儿真不一样!咱们宫里的虽然精细,但那是阴柔的,转得慢,吃得细;你看这个!那是阳刚!那一刀下去,哪怕是紫檀那种硬木,也跟切豆腐似的!还有那轮廓,几下就出来了,虽还粗犷,但这股子利落劲儿!这民间的匠法,这股子气势,妙啊!”
“五爷……”
身边的李矩小声提醒:“这街面上人多,大爷这么盯着看!怕是不太妥当。要不咱们催催?”
朱由检摆了摆手,看着那个几乎要把脸贴到人家店铺窗户上去的兄长,忽然心中一动。
大哥这辈子的爱好,谁都拦不住。与其堵,不如疏。与其让他只会在宫里闷头造那些被文官耻笑的奇技淫巧,不如让他真的见识见识这民间的百工技艺,说不定,日后还能给大明主动点点科技树?
“不急。”
朱由检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对这个纯粹“手工迷”的纵容。
“看样子,咱们的元孙这是遇到兴趣事了。”
朱由校还在观望,仿佛面前这简陋的作坊比乾清宫还要吸引人。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冲进去摸一摸、试一试的样子,心里好笑,但也明白,这就跟那些文人见到了孤本善本一样,是真正的入了魔。
“光看有什么意思?”
朱由检指了指那大开的铺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怂恿:
“既然喜欢,不如咱们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