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天工开院,深宵前程(1 / 2)
巳时二刻,哑巴巷破院。
晨光穿过破败的庙檐,艰难地驱散着庭院的阴冷与之前残留的肃杀气息。破关帝庙宇在秋日下投下斜长的影子,更显出院落的空旷与激斗后的狼藉。
云烟儿强撑着身体,脸色苍白,额角尚带着昨日被糟蹋殴打的青紫淤痕,动作间明显带着痛楚的迟滞。她将那件藕荷色旧衣尽力整理平顺,发髻虽挽起,却难掩散乱的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鬓边。她将身后十数个惊魂未定的孩童聚拢在向阳的角落。孩子们面有菜色,衣衫褴褛,被唤作小瘸子的孩子紧紧依偎着她,眼中惊惧稍减,却依然带着深深的惶恐。角落处,杨晏舟依旧昏迷不醒,躺在一块临时铺就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件旧衣。李矩刚探过他的脉搏,眉头紧锁,显然伤势沉重,肺腑受创非比寻常。
“殿下……”云烟儿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清晨的微寒,领着孩子们深深拜伏于尚带露水的泥地上。每一次俯身,她的脊背都因伤痛而微微颤抖。
“殿下活命大恩,如天再造!奴家与这些无依无靠的苦命孩儿……”她喉头哽咽,泪水无声滑落,在微湿的地面洇开小片水痕:“……没齿难忘!叩谢殿下天恩!”孩童们懵懂学样,小小的身躯在晨风中颤抖,发出低低的、混杂着感激与不安的嘤咛。
朱由检立于庭中,晨光勾勒出他身着云锦常服的身影,虽沾染尘埃,却更显其眉宇间的清朗与沉稳。他上前一步,俯身虚扶云烟儿:“云娘子请起,诸位稚子亦不必多礼。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岂容魑魅魍魉长久横行,鱼肉良善?此乃吾辈份内之事。”其声温润,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目光转向身旁的朱由校,但见这位皇兄沐浴在晨光里,星眸之中仍残留着青春的愤懑之火,显然泼皮恶吏的嚣张与孩童凄惨之状犹在眼前。朱由检心中了然,轻叹一声,那叹息在寂静的晨间尤为清晰:“皇兄刚虽是戏言,但此番亲历,更令吾深有所感。世间百工,技艺精妙者何止万千?或可巧夺天工,或能利国利民。然则,千百年来,多少能工巧匠,其心血造物,常被斥为‘奇技淫巧’,轻贱践踏,乃至自身亦命如草芥!”他眼前仿佛又闪过刘二子鲜血染红紫檀的刺目景象。
朱由校闻言,眼中郁气翻涌,紧握拳头:“正是!那木器铺中二子,还有这些孩子!五弟,难道就没有法子,让这世道对匠人、对孤苦好一些?”
朱由检看着兄长眼中真切的关切与困惑,心中微动。他环视这破败院落和眼前无助的孩童,语气沉稳却充满力量:“皇兄所问,正是我思虑所在。然变革非一日之功,需循序渐进。当务之急,是给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一个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读书习艺、将来能自食其力的地方。”他目光转向云烟儿和孩子们,朗声道:“吾决意设立‘慈幼庄’!此庄专为收养京城内外无依孤儿,为其提供衣食、医药、蒙学。待其年岁稍长,更可择其性近者,授以百工技艺,使其有一技之长,可立身于天地之间!”
云烟儿虽未全懂长远规划,但“容身之所”、“吃饱穿暖”、“读书习艺”、“自食其力”这些字眼,如同甘霖般浸润她干涸的心田。她再次深深拜倒,泪眼婆娑地望着朱由检,仿佛看到孩子们黯淡的命运被晨光照亮:“殿下仁德齐天!妾身蒲柳之姿,蒙天恩苟活,无以为报。愿以此残生,尽付于慈幼庄,看顾这些苦命孩儿,护持他们衣食,督导他们向学!若有差遣,万死不辞!”其情恳切,其意坚贞。
朱由校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慈幼庄!五弟此议甚善!待庄院落定,定去教他们做些精巧木件!”他仿佛已看到孩子们学习手艺的场景。
朱由检俯身将云烟儿搀起:“云娘子高义,堪比古之烈女。慈幼庄托付于你,吾心甚安。”
他忽然看见云烟儿袖中露出的素帕一角,便轻轻抽出,细致地为她拂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自然,眼神清澈。云烟儿本欲闪躲,但见朱由检目光坦荡,毫无杂念,便垂眸静立,任由他擦去泪水。朱由检接着,小心取出那张褶皱染血的诗笺——杨晏舟的情诗。“此物珍贵,乃杨生一片赤诚,卿当好生珍藏。”将诗笺郑重放回她手中。
“待杨生伤愈,便与你一同入慈幼庄襄助。彼有才学,可为蒙师,亦可协理庄务。你二人同心,必能令此地焕然一新。”云烟儿紧握诗笺,脸颊微红,眼中泪光闪烁,满是希冀与感激。
此时,阶下阴影处传来断续呻吟。
赖三、赵大胆等一干恶徒,被牛筋索紧缚,瘫在冰冷的地上,如同暴露在晨光下的污秽。赖三鼻青脸肿,口鼻溢血;赵大胆狼狈不堪,面无人色。
朱由检面上的温和瞬间冷却,目光如寒潭,投向侍立一旁的陈锐。陈锐心领神会,立刻躬身。
“此等恶獠!”朱由检声音不高,却冷冽如冰。“以卑贱之躯,行禽兽之实,鱼肉百姓,残害孤弱,已是罪孽滔天,万死难赎。更兼狂悖无状,污言秽语,竟敢攀诬天家清誉,直指吾祖吾父!当今圣上!此乃十恶不赦之大不敬!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陈锐眼中寒芒一闪:“臣,明白!”杀意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