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天子门下,运河初探(2 / 2)
车门打开,先是下来两个娇俏的丫鬟,手里捧着紫铜手炉和拂尘,伺候着里面那位爷下车。
一位身形如弥勒佛般富态的大胖子挪了下来。他身穿一身紫色缂丝长袍,手指上那几枚红绿宝石戒指在气死风灯下晃得人眼花,手里还捏着一串价值连城的奇楠香珠。
此人便是人称“陈百万”的通州粮霸——陈大元。
刘世铎本欲进门,见是他,脚下微微一顿。
陈大元距刘世铎三步,便深深作揖,额上汗珠顺着法令纹滚进嘴角,竟尝不出咸甜,只顾低声:
“哎哟,刘大人!您老人家来得好早!小老儿这一路可是心惊肉跳,就怕晚了一步,误了那位爷的事儿……”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那空气里都藏着刀子。
刘世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也没伸手扶,只是拂了拂衣袖:
“陈掌柜平日里威风八面,连漕运总兵都要卖你几分薄面,今日怎的也慌了手脚?少做张致,进去再谈。”
二人一前一后,正要往里走,忽听得一阵更为奇异的声音。
那不是车马声,而是一声声极其规律、极其沉闷的……木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让正准备跨过门槛的刘世铎和陈大元同时僵住了身子,如同被点了穴一般。
两人对视一眼,竟是齐齐转身,不但不敢进门,反而还退回到了门槛外,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候着。
只见昏暗的街角,一个清瘦矍铄的老者,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乌木拐杖,缓缓走来。他身边没带一个随从,甚至连灯笼都没提,就像是个刚散学回家的老学究。
但随着他走近,原本还因为刘世铎和陈大元排场而有些嘈杂的门口,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那驼背门房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头也不敢抬。
此老者,正是通州本地有名的乡绅赵彦。
他无官无职,但这通州地界上,上至知州,下至粮霸,见了他都得恭称一声“老先生”。因为他的那一手字,挂在京城多少位阁老、尚书的书房里?他的一封信,都能让户部尚书都皱半天眉头!
“哼。”
赵彦走到二人面前,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扫了扫他们,目光在陈大元那一身奢华的穿戴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这时候了,还摆什么阔气?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通州城的米是你家的一样?”
陈大元被训得一缩脖子,汗都不敢擦:“老先生教训的是,是小老儿糊涂,糊涂!”
刘世铎也忙拱手:“老先生请,学生也是刚到。”
“进去吧。”赵彦没再多言,乌木拐杖在青砖上一顿,“今儿有要事相谈,苏先生怕是早就在等咱们了。”
三人鱼贯而入,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幽深院落,每过一道门,便多一份清雅。
最后,在那间门窗紧闭、只有微弱灯光透出的后堂前停下。
门口站着两个如铁塔般的汉子,腰间没挂刀,却只用眼神扫了他们一眼,便让陈大元这种见过大世面的粮霸都觉得脖子发凉。
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屋内没点太多灯,光影交错。
正中一张黄花梨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一身月白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鹤氅,并未束发,只用根木簪别着,手里正把玩着一个不知何种材质的九连环。
在他身侧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早已冷透了的茶。
即便看到这三位平日里跺跺脚通州都要颤三颤的人物进来了,他也并未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那修长的手指,依然在铜环间快速穿梭,发出“咔哒、咔哒”清脆的撞击声。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比雷声还要惊心。
苏伯成。
这通州漕运背后的真正操盘手,那张黑网的大脑,那个让刘世铎要喊“先生”、赵彦要忌惮三分的神秘智囊。
三人不敢落座,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直到那个年轻人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住,最后一个铜环“叮”的一声脱落,砸在红木桌案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他缓缓抬头,眸色淡而倦,声音却如薄冰相击:
诸位,既已到场,便请入局。
环声甫落,烛火无风自晃,墙上人影纷乱,如群鬼听令。刘世铎、陈大元、赵彦,三人肩背同时一紧,竟无一人敢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