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通州码头,暗流汹涌(1 / 2)
却说通州这个地方,虽是个州治,倒是个十三省的总路,名曰“大马头”。商贾辏集,货物骈填。更兼年丰物阜,三十六行经纪,争扮社火,装成故事。更兼诸般买卖都来赶市,真是人山人海,挨挤不开。
时值巳时三刻,秋阳正烈。
朱由检一行人挤在张家湾码头西侧的市集里,周遭尽是喧嚣。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牲畜粪味、炸果子的油腥味,还有不知哪家香料铺子飘出的沉檀香气,种种气味搅在一处,熏得人脑门发胀。
陈锐领着四名缇骑,呈扇形将朱由检与朱由校护在中间。几人皆作商贾打扮,可那挺直的脊背、锐利的眼神,仍与周遭市井百姓格格不入。陈锐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软铁打造的短刀,刀身薄如柳叶,却能瞬息取人性命。
“五弟,你看那边!”
朱由校扯了扯朱由检的袖子,指向市集东北角。
但见一圈人墙围得水泄不通,里头隐约传来锣鼓声。两人挤上前去,透过人缝窥看——只见场中铺着块褪色的红毡,一男子年约三十,赤着上身,筋肉虬结如铁铸,正将十三张榆木方桌一张张叠起,叠至两丈余高,桌脚相抵,颤巍巍似塔楼。
那男子退后三步,忽地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竟从地下打一路飞脚,身形如鹞子翻身,连翻三个筋斗,倏然蹿至桌脚旁。不待众人惊呼,他已手脚并用,一层层向上攀去,动作轻捷如猿猴。至绝顶,单足立于最上那张桌角,双臂平展,竟在方寸之地旋身起舞。秋风掠过,桌塔微微晃动,看客无不屏息。
舞罢,那男子猛将头顶住桌脚,身子倒竖,两脚笔直朝天。复又将双足钩住桌沿,头垂向下,两手撒开如鸟翼,在半空悠悠转了三圈。此等险技,便是边军中最骁勇的斥候看了,也要倒吸凉气。
最奇的是,那人忽从桌塔中间的空隙里——那空隙宽不盈尺——如游鱼般倏忽钻下,身形矫捷,竟不碰触分毫桌脚。及至落地,面不红气不喘,只拱手朝四方一揖。
围观者轰然叫好,铜钱如雨点般掷入场中。
此时,一旁走出个妇人。
那妇人年不过二十余岁,穿着一身半旧藕荷色衫子,外罩月白比甲,下系一条洗得发白的绿罗裙。虽荆钗布裙,却掩不住天生丽质——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眼含一眶秋水,顾盼间自有风流态度。她左手牵着个总角孩童,约莫五六岁年纪,小脸瘦削,一双大眼却灵动得很。
妇人朝众人福了福,声音清越如黄莺:“奴家与拙夫、小儿流落至此,借贵宝地献些微末伎艺,求诸位爷赏口饭吃。”
说罢仰卧于最后那张方桌上,将两脚竖起。罗裙自然分开,露出里头潞绸大红裤子,脚上穿着白绫洒花膝衣,用玄色丝带扎紧,底下是一双大红满帮花平底鞋——那鞋小得惊人,统共不过三寸,鞋尖翘起如新月。
男子取来一根朱红长竿,竿头横缚一截短木,做成个“十”字形。他将竖竿底端抵在妇人右脚心,那妇人竟以足心之力,将丈余长竿稳稳托住,且纹丝不动!
孩童手脚并用爬上长竿,骑在横木上,朝四方拱手。妇人忽将左脚一勾,竟将长竿移至左足,复又移回右足。竿上孩童随竿晃动,却如粘在竿上一般,非但不惧,反在横木上翻起筋斗来。
“好!”
朱由校看得入神,忍不住喝彩。
场中男子又取出一把红漆竹箸,以麻绳将两头系紧,编成个软梯模样。妇人取面小铜锣,“当当当”敲了三响,口里念念有词,忽将软梯望空一抛——那竹箸梯子竟凌空直立,不歪不斜!
孩童如灵猫般攀梯而上,至顶端,两脚勾住最上一节竹箸,身子倒悬,双手向虚空作摘取状。妇人敲锣唱道:“小郎君,上天庭,折枝梅花献贵人——”
话音未落,孩童手捻道诀,朝空中虚画几笔。
但见晴空之下,竟真有三瓣梅花飘飘摇摇落下:一红二白,正落在红毡上。孩童翻身而下,至半途忽松手,一连串筋斗从竹箸空隙中钻过,稳稳落地,拾起梅花,捧至众人跟前讨赏。
到得朱由检面前,那孩童眨着大眼,双手奉上红梅。
朱由校看得欢喜,脱口道:“重赏!”
身后宋晋忙从褡裢里摸出块二两重的银锞子,递了过去。妇人接过,连声道谢,眼角却瞥见朱由检腰间佩的那枚羊脂玉环——虽掩在袍下,却露出一角温润光泽。她目光微凝,旋即垂下头,拉着孩童退至一旁。
朱由检拈起那枝红梅,放在鼻尖轻嗅。
并无香气。
他心知这是江湖戏法中的“搬运术”,那梅花定是预先藏于孩童袖中,借手法抛掷,看似从天而降。然这般精巧设计,这般险绝技艺,绝非寻常路岐人所能为。这夫妇二人的身手、这孩童的胆量,倒像是练过真功夫的。
正思忖间,赵胜悄然凑近,低声道:“五爷,李公公的船到了。”
朱由检顺他手指方向望去——通惠河支流岔口处,一艘浪船正缓缓靠岸。那船不过丈余长,船身漆成青黑色,桅杆上悬着面三角旗,旗面杏黄底色,上书墨字:“宛平李矩”。
浪船,乃漕帮特制的小快艇,船底扁平,首尾翘起,专走浅水河道。此种船行速极快,故又称“水上飞”。李矩乘此船赶来,必是得了急讯。
朱由检淡淡道:“接李伴伴上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李矩已被人引至码头旁一处茶棚。
这茶棚是芦席搭的,四面透风,里头摆着五六张破旧条凳。朱由检与朱由校坐在最里侧,陈锐按刀立在棚口,目光如鹰扫视往来行人。
李矩甫一进棚,先疾步趋至朱由检身前两步处,竟不待开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咚”的一声闷响。
“殿下容禀。”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宫中太监特有的恭谨腔调,可那语调里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奴婢斗胆,这话今日非说不可——祖制煌煌,太祖《皇明祖训》有云:‘亲王出城三十里,需奏请天子,得旨乃行。’今殿下虽着常服,然龙姿凤章,天日之表,难掩天潢贵胄之实。此处距朝阳门已逾四十里,若被科道风闻,‘违制私出’四字奏本,明日便能呈至御前!”
他抬起脸,额上已沾了尘土,眼圈泛红:
“殿下纵不虑己身,亦当为今上圣誉着想!且元孙殿下系国本所托,神器之重。昔年皇太子出阁读书,仪仗尚需净街清道,金吾卫清跸。今元孙轻涉市井,鱼龙混杂之地,若有毫发之损——”
话至此,李矩忽以袖掩口,喉头哽咽,半晌才续道:
“莫说奴婢等万死莫赎,便是殿下您……《孝经》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殿下聪慧胜奴婢百倍,当知此中利害!”
说罢,又是重重一叩首。
茶棚里一时寂静,只剩棚外市声隐约传来。
朱由校有些慌了,忙起身欲扶:“李伴伴快起来,此事……”
“兄长且坐。”
朱由检轻轻按住朱由校的手臂,自己却站起身来,走到李矩面前,俯身搀他:
“伴伴苦心,我岂不知?且起来说话。”
李矩却不肯起,只抬头望他,老眼中泪光浮动:“殿下既知,何以……”
“何以仍要至此?”朱由检接过话头,将他硬扶起来,按在条凳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了,温声道:“伴伴,你方才引《皇明祖训》,可知太祖当年为何定此规矩?”
李矩一怔。
朱由检不待他答,自顾自道:“洪武八年,秦王朱樉私离封地,擅入河南府,沿途征发民夫,滋扰地方。太祖震怒,鞭笞秦王,并颁此训,诫子孙‘毋轻离藩篱,以启衅端’。其本意,非为禁锢宗室,实为防子孙仗势扰民,更防奸人借机生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棚外熙攘人群:
“可我今日至此,一未征发一夫,二未惊扰一民,三未亮明身份。便如寻常商贾子弟,观市井百态,察民生疾苦——此非违制,实乃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