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巧舌如簧,借力打力(1 / 2)
随着陈锐一句“裕丰号私仓空空如也,数百辆粮车暗夜搬运”,又如同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刘世铎的心头之上。
刘世铎的身形,在陈锐那森寒的目光逼视下,踉跄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那张保养得宜的面皮上,血色尽褪,连带着那三缕精心修剪的清须都似乎随着嘴角那一下抽搐而失去了生气。堂堂从五品知州,此刻就像是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脊梁骨都仿佛被人抽了去,眼看着就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软瘫成一滩烂泥。
朱由检看着他,眼底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然而,就在那一口气即将泄到底的关头,刘世铎那双原本因惊恐而散乱的丹凤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极诡异的光。那是绝境中生出的、近乎于亡命徒般的狡黠与狠厉。
“呵……”
一声极轻、极苦的笑,从他那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刘世铎缓缓直起了腰。
他没有慌张,更没有求饶。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那宽大的官袍袖口,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上那并不存在的冷汗,然后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有些歪斜的乌纱帽翅。
再抬头时,那张脸上的惊惶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抹痛心疾首的悲凉,与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
“阁下好手段,好一个借来应景。”
刘世铎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萧索:“尊驾或许是生长于深宫金殿,不知这地方实务之艰难,更不知这漕运流转之不得已啊。”
朱由检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哦?愿闻其详。”
刘世铎向前半步,目光不再躲闪,反而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正气。他指着那一囤囤簇新的大米,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仓廒之中:
“尊驾明鉴!永丰仓确有出陈易新之责。不错!这确实是新米!但这,绝非是为了掩盖什么亏空,而是为了——备战!”
这两个字一出,连陈锐按刀的手都不由得一顿。
“辽东战事吃紧,兵部催粮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来,一日三催!库中旧粮虽在,但多有陈腐,长途海运恐有霉变之虞。本官为了让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能吃上一口好饭,早在半月前,便已擅作主张,将原本的库粮先行调拨给了过境的兵部运粮队!”
他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仓空了,本官这颗心,也悬到了嗓子眼!这仓不能空啊!这是朝廷的脸面,是京师的底气!一旦有巡查使者来,见仓廪空虚,定会治本官一个守土不力之罪!”
“可那江南的秋漕,因为今年淮安一带运河水枯,迟迟未到!为了不让天庾空虚,为了不让朝廷为难,本官才不得已,动用了地方官场上那个不成文的‘常平义仓’之法——向本地殷实商户暂借新粮,以充实库容!”
他猛地转身,手指颤抖地指着陈锐,悲愤交加:
“陈大元那裕丰号的粮,不是私粮!那是本官凭着这张老脸,去求爷爷告奶奶,让他们先垫付的义粮!本官与其立有文书,待秋漕一到,即行归还!”
“至于那暗夜倒腾……”
刘世铎惨笑一声,摇了摇头:“白天码头拥堵,车马难行,为了不扰乱市集,不惊扰百姓,本官才特意下令夜间抢运!怎么到了尊驾口中,这为国筹粮、公私两便的一片苦心,竟成了贪赃枉法、见不得人的铁证?”
这一番唱念做打,可谓是声情并茂,感人肺腑。若不是朱由检早知底细,恐怕也要被这位忍辱负重的好官给感动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动摇的仓书、库丁,听了这话,一个个面露愧色,腰杆子又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是啊,知州大人是为了公事,是为了前方将士,咱们这是在做好事啊!
刘世铎见人心可用,立刻乘胜追击。他长揖到地,声音愈发悲怆,带着一种舍身取义的决绝:
“尊驾若是不信,大可去查!去问问户部,问问仓场总督!这种‘借米养库’、‘青黄不接时的权宜之计’,哪一州、哪一县没有?这是为了活人,为了活命的法子啊!”
“若是都要按律问斩,都要扣上贪腐的帽子,那这大明朝的粮官,怕是要杀绝了!”
他猛地抬头,直视朱由检,眼中泪光闪烁:
“本官这颗脑袋不值钱,砍了便砍了!但若因为尊驾今日这番‘不教而诛’,寒了天下愿为朝廷担当的官员之心,日后谁还敢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为国分忧?!”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简直要把朱由检压得喘不过气。
把“贪腐”说成“担当”,把“补窟窿”说成“备战”,甚至还把整个官场拉下水,暗示“大家都这么干,你杀了我就是坏了规矩”。
这刘世铎颠倒黑白的本事,比那戏台上的名角还要高出三分为止。
朱由校在一旁听得是目瞪口呆,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他觉得刘世铎说得好像也有道理?是为了打仗啊,是为了不让士兵吃陈米啊,这好像是好事?
陈锐却是气得牙根痒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虽是个武夫,但也听得出这其中的诡辩,可偏偏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毕竟,“为国备战”这四个字,太大了,大到能压死人。
“好!”
一声清脆的喝彩,突兀地打破了这沉闷的僵局。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朱由检非但没有被这番说辞吓住,反而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灿烂、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欣赏”的笑容。
他轻轻拍着手,一步步走到刘世铎面前,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
“好一张利口!好一颗为国分忧的赤诚之心!”
“刘大人这番话,说得连我都差点要给你立个万家生佛的牌坊了。”
朱由检停在刘世铎身前一尺处,微微仰头,看着这个依然保持着悲愤姿态的知州,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既然刘大人说这是借粮,是义举。那好,咱们就来论论这个义字。”
“据本官所知,常平义仓之法,首重程序。凡借粮、还粮,必有州衙、户部、甚至当地士绅的联名担保文书,且需上报巡抚衙门备案。刘大人说您与陈大元立有文书,敢问这文书何在?这担保人何在?这巡抚衙门的批文又在何处?”
朱由检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讨要的姿势。
刘世铎面不改色,只是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尊驾有所不知。事急从权!当时战况紧急,前方催粮如火,哪来得及走那些繁文缛节?本官是先斩后奏!这文书自然是有的,只不过是私下所立,尚未及上报罢了。”
“私下所立?”
朱由检笑了,笑得更欢了。
“那就是私相授受咯?大明律例,私自动用官仓,无论何种理由,皆视为监守自盗!刘大人,您这‘权宜之计’,权得可是有点大啊,连律法都权没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刘世铎梗着脖子,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