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不甘失粮,再谋新局(1 / 2)
出了翊坤宫,朱由检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闷气与无语,不上不下,堵得慌。
方才在郑贵妃那儿,他虽应对得体,未落下风,可那股被算计、被觊觎的憋屈感却挥之不去。郑贵妃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句句指向粮食的话语,此刻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再联想到乾清宫里,皇祖父将那堆弹劾奏章摆在自己面前的敲打,以及最后那句看似随意、实则是默许郑贵妃张口要粮的吩咐……
朱由检心中忽然如明镜般雪亮。
“好个皇爷爷!”他几乎都要哭笑不得了,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目光落在宫道旁被秋风吹得飒飒作响的枯草上。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是了!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万历将那些最诛心的弹章拿给他看,看似是让他“看清形势”、“知道厉害”,然后表示自己能帮他回护,显示给了一粒甜枣。
紧接着,又派他去郑贵妃处“问安”,任由郑贵妃借机敲打、暗示分润粮食,这是借郑贵妃之口,来替他自己开口要好处!又来一记闷棍;
若非如此,以万历之尊,何须借宠妃之口来“暗示”?他自己在乾清宫直接下旨,或是对太子说一句,谁又敢不从?
这分明是万历自己不好意思,或是不愿落下与孙争利的难听名声,却又舍不得那批即将到手的粮食,才演了这么一出双簧!先是震慑,再是默许旁人施压,逼得自己主动“体察圣意”,或是“孝敬”上去。
这帝王心术,玩得真是炉火纯青!既得了实惠,又维持了祖孙“和睦”、皇帝“清高”的表象。
想通了这一层,朱由检简直想骂人。自己辛辛苦苦跑去通州,冒着风险查案,揪出蛀虫,为的是什么?固然有为民除害、稳定粮价的心思,但其中也未尝没有为自己、为东宫谋取一些实际利益和资源的打算。结果倒好,皇祖父赏赐的尽是些抄本、文房四宝这些“清贵”之物,半点实惠没有。自己费尽心思从苏伯成那里撬动、即将到手的粮食,倒先被惦记上了!
他知道陈锐等锦衣卫必定事无巨细都上报万历,苏伯成“贿赂”自己的那批粮食,皇祖父定然早已知道。之前给自己看弹章,恐怕不单是敲打他“干政”,更是先震慑住他,好为后续顺利“接收”这批粮食打下基础——你都惹了这么大麻烦了,朕还回护你,你难道不该“懂事”点,主动孝敬上来?
“一个甜枣,一记闷棍……皇祖,您这账算得可真精。”朱由检喃喃自语,心中那股不甘如同野草般疯长。
就这么认了?将这几乎到嘴的肥肉,大半甚至全部拱手让出,去填内帑的窟窿,或是便宜了郑贵妃?他朱由检可不是他那遇事习惯忍让、不敢与父亲争利的父王朱常洛!
不行!绝不能吃这个闷亏。就算粮食保不住全部,也得想办法从别处找补回来,为自己争取一些其他的、更长远的利益。否则,这次通州之行,除了惹一身骚,得罪一堆人,捞到点“少年有所乱为”的虚名,还有什么实质收获?
想到这儿,朱由检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前面引路的两名乾清宫小黄门见朱由检忽然驻足不前,也连忙停下,小心翼翼地回头,躬身问道:“五皇孙……可是身子不适?还是想去别处?”
这两个太监能在乾清宫当差,自然是有些体面的,在宫里寻常宫人面前也能拿拿架子。可此刻面对这位五皇孙,他们却半点不敢怠慢。这位小爷的脾性,他们多少也听说过——可不像他那遇事总想着退让、息事宁人的父亲太子爷。这位是能从李太后、王皇后一路得宠照拂过来,连万岁爷都真心实意夸赞过“有胆识,有谋略,更难得的是,有分寸”的主儿!绝不是个肯吃亏、好拿捏的。
朱由检正一肚子火没处发,闻言,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两个太监。他本就因被算计而心情极差,此刻见这二人似有阻拦之意,更是火起。他年纪虽小,但久居深宫,又经历过李太后薨逝、生母病危等事,身上早已养成一股不同于寻常孩童的威势。
“怎么?”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我要去何处,还需向你们禀报不成?还是说,你们些个的规矩,已经大到连皇孙行止都要过问了?”
这话可就重了。两个小黄门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五皇孙息怒!奴婢……奴婢只是奉皇爷之命,护送皇孙回宫,怕……怕皇孙路上有闪失……”
“护送?”朱由检嗤笑一声:“我好手好脚,认得回慈庆宫的路。倒是你们,拦着我去向皇后娘娘问安,是何居心?莫非是想离间我与皇后娘娘的祖孙之情?还是觉得,我不配去向嫡祖母请安?”
这一顶顶帽子扣下来,两个小黄门魂都快吓飞了。离间皇孙与皇后?这罪名他们哪里担得起!谁不知道王皇后虽然看似不问世事,但在宫中地位超然,连万岁爷都对她保留着几分尊重?五皇孙更是自幼便得皇后喜爱。
“奴婢……奴婢绝无此意!皇孙明鉴!奴婢这就……这就为皇孙引路!”
为首那个年纪稍长些的太监反应快,知道今日是拦不住了,再拦下去,怕是自己两人都要倒大霉。这位五皇孙,可不是能按常理揣度的主儿。
朱由检见他们服软,也不再过多为难,只冷冷道:“起来吧。带路,去启祥宫。”
“是!是!”两个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一边一个,小心翼翼地扶着朱由检上了候在宫道旁的暖轿。那暖轿本是万历吩咐备下,供朱由检回宫用的,此刻倒也方便。
轿子抬起,稳稳地向启祥宫方向行去。
就在朱由检一行离开后不久,翊坤宫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着褐色宫服、看似在洒扫的太监,迅速收起扫帚,悄无声息地闪身进了翊坤宫的角门。不多时,消息便由贴身宫女梅香,禀报到了正在暖阁内写信的郑贵妃耳中。
“……五皇孙出了咱们宫门后,并未直接回慈庆宫,反而呵斥了乾清宫引路的太监,改道往启祥宫方向去了。”梅香低声禀报,语气平稳。
郑贵妃正提笔在一张洒金笺上写着什么,闻言,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放下笔,拿起一旁的帕子轻轻拭了拭指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启祥宫?皇后那儿?”她轻声自语,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讥诮还是感慨的弧度:“真是个不省心的主儿。跟他那爹,简直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想起太子朱常洛对万历那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顺从,再对比朱由检此刻明显不甘心、想要另寻出路甚至“反击”的举动,心中滋味复杂。这位五皇孙,固然深得李太后、王皇后乃至万历的喜爱,但他似乎并未因此就对万历百依百顺,反而颇有自己的主见和脾气。
“罢了。”郑贵妃挥了挥手,似乎想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散。自从福王朱常洵就藩洛阳,彻底离开政治中心后,她那些曾经炽热过、挣扎过的“心思”,便已如同燃尽的灰烬,渐渐冷却了。如今的她,更多是在为自己、为郑氏一族的日后做些打算。
她将刚刚写好的那封信仔细折好,递给梅香,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把这封信,交给国舅爷府上的人,务必亲自交到国舅手中。”她口中的“国舅爷”,自然是她的胞弟郑国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