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群狼环伺,慈庆召对(1 / 2)
那笺纸在朱由检指间簌簌轻响。日光西斜,将纸上的字迹映得分明。朱由检目光扫过,心头微震。礼单开得极厚,前头是些宫制上用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俱是内造精品;中间列着些苏杭新织的锦缎、江宁的云锦、松江的三梭布,皆是近年罕见的紧俏货;末尾竟还压着几样小巧的金玉玩器,估摸着价值不菲。
朱由检捏着纸角,半晌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勖勤宫里那点寒酸家底,想起父王东宫素日里的捉襟见肘,再对比眼前这份厚礼,心头滋味复杂。这皇宫里,难道真就属东宫最穷?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李进忠才去甲字库多久?即便有马谦提携,一个管库房的太监,手面能这般阔绰?除非……
“李进忠,”朱由检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谄媚却掩不住精明的脸上,声音平静:“这是你一个人送的,还是……别人托你送的?”
李进忠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咧得更开,腰弯得更低,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果然逃不脱五爷的法眼!奴婢这点道行,在五爷面前就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实不相瞒,这礼……并不全是奴婢孝敬的。”
他左右瞟了一眼,见李矩远远垂手立在廊下,并无旁人,才又凑近些,几乎是贴着朱由检的耳朵,气息喷在耳廓上:“五爷是知道的,奴婢虽然如今在甲字库当差,蒙马公公青眼,给了几分体面。可那地方,庙大僧多,水也深。马公公便是再提携奴婢,以奴婢那点微末根基,也掏不出这般厚礼。这单子上的东西……大半是马公公亲自吩咐,让奴婢转呈给五爷的,聊表寸心,恭贺五爷通州查案凯旋!”
马谦?甲字库的掌印太监马谦?他给自己送礼?
朱由检心中念头飞转。马谦此人,他虽未深交,但听李矩提过,是宫里颇有根基的老牌太监,执掌甲字库多年,管着宫中不少物资储备。此人向来谨慎,与东宫并无太多往来,如今却通过李进忠向自己示好……
是了!还是那批粮食!
通州之行查出的粮食,还有苏伯成许诺的“孝敬”,看来已成了宫中某些人眼中的肥肉。马谦掌着甲字库,对粮食的敏感只怕比旁人更甚。他这是想提前下注,还是想分一杯羹?
朱由检将礼单折好,却不收起,只拿在手里把玩。他看向李进忠,忽然问道:“李进忠,我问你,你觉得我待你如何?”
李进忠浑身一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五爷这话……可折煞奴婢了!五爷待奴婢,那是再造之恩!天高地厚之恩!当年若不是五爷在慈宁宫外,一句话救了奴婢的性命,奴婢如今怕是早就烂在乱葬岗了!后来五爷又将奴婢提拔到身边,给了体面,这份恩情,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朱由检静静听着,待他话音落下,才缓缓道:“好。既然你记得这份恩情,那我今日问你几句话,你要实话实说。”
“五爷请问!奴婢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朱由检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压低:“你如今在马谦身边当差,消息灵通。我问你,如今整个北直隶,当真就缺粮缺到这等地步?还是说这只是马谦,或者说他背后某些人,想在辽东这锅粥里,捞一把勺子?”
李进忠跪在地上,略一沉吟,才抬起头,神色郑重道:“回五爷的话,不瞒您说,您猜的还真准了几分。但又不全对。”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奴婢在马公公身边伺候,听到些风声。如今这北地岂止是缺粮?简直是闹粮荒!辽东那边打仗,自不必说,粮食比金子还贵。可您知道吗?河北今年夏秋连发大水,永定河、滹沱河好几处决了口子,淹了不知多少庄子;陕西那边更邪乎,听说从去年冬天就没下过几场透雨,赤地千里,麦子都旱死在田里了!西南也不安生,听说那边土司又闹腾起来,朝廷本想调那边兵马援辽,现在倒好还得调粮平乱……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粮食!如今北边这几省,但凡是手里有粮的,那真是爷!衙门里的老爷见了都得客气三分!”
朱由检听着,心头渐渐沉了下去。他之前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辽东战事和通州粮价上,对这些更广泛的天灾人祸,虽有耳闻,却并未如此清晰、如此紧迫地意识到其严重性。此刻听李进忠这般一说,才悚然惊觉——大明的根基,早已不是某处漏水,而是处处都在渗水,乃至坍塌!
难怪皇祖父万历会那般急切,甚至不惜用那种迂回的方式,暗示、施压,想要将那批尚未到手的粮食纳入内帑。他不是贪小便宜,他是真的穷,真的急!内帑空虚,太仓亦空,边军嗷嗷待哺,灾民流离失所……这偌大的帝国,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急需输血,而粮食,就是最宝贵的血液。
这么一想,苏伯成那份“孝敬”,分量可就重得惊人了。也难怪会引来这么多觊觎的目光。
朱由检沉默片刻,理了理思绪,再次看向李进忠:“马公公让你送礼,可还有别的吩咐?或者说他是不是也盯上了我手里的那点粮食?”
李进忠闻言,下意识地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朱由检身后不远处的李矩,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话。
朱由检见状,眉头微蹙:“李伴伴不是外人,你直说便是。”
李进忠这才一咬牙,身子伏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五爷明鉴……据奴婢所知,如今内廷里头,盯着五爷您……和那批粮食的,恐怕……不止马公公一家。”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豁出去般道:“司礼监那边几位大珰,御马监、内官监……甚至好些个有头有脸的管事牌子,似乎都得了风声。只是碍着五爷您的身份,还有……还有皇爷那边的态度不明,暂时都还按兵不动,或是在寻门路、递话头。马公公让奴婢送礼,一来是恭贺,二来……恐怕也是想探探五爷您的口风,看看有没有机会……沾点光。”
“沾光?”朱由检冷笑一声,胸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有些压不住:“他妈的!真当我是块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李太后才走多久,什么妖魔鬼怪都钻出来了!”
他想起之前李矩的警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刻感受得淋漓尽致。自己查案得来的、尚未焐热的粮食,竟成了众矢之的,被无数双贪婪的眼睛盯着。
“你们争吧!抢吧!”朱由检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冷意:“反正那批粮食,如今已轮不到我做主了。”
李进忠愕然抬头:“五爷……此言何意?”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将今日在乾清宫被万历敲打、又被“指引”去翊坤宫听郑贵妃暗示,以及自己推断万历已将那批粮食视为禁脔、要纳入内帑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自己不甘心、去找王皇后献策等细节,只强调是皇祖父的意思。
“……皇祖金口已定,要充入内帑。你们若真有本事,就去皇祖手里抢吧!”朱由检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愤懑,却也有一丝摆脱麻烦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