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夜半灯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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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极窄的弯,从西边两山之间挤出来,水色青灰,流得又深又急。崖壁内凹,正好形成一弯极浅的避雨檐。齐渊在前,用竹杖在崖边点了几下,又回头冲云杳杳招手。云杳杳走过去,低头一望,崖壁果然如他所说,中间有一道极窄的棱坎,能容人半只脚掌踩上去。齐渊把竹杖伸下去量了量,又自己先侧身翻下崖沿,稳稳地站到那道棱坎上。云杳杳跟着下去。两个人贴着崖壁内凹处,并排站着,脚底是冷的,后背是凉的,面前就是那道青灰色的暗河。河水在下方打着旋,旋涡中心极深,水色近乎墨黑。
“扫波还没来。”齐渊低声说。他的声音被河风一卷,散得厉害,云杳杳只听见后几个字。她点点头,把右手轻轻搭在崖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闭眼去听。暗河水很响,哗哗地撞在崖壁上,把别的声都遮了。但云杳杳听的本来就不是声音。她把神识极小心地放出去,只贴着河面探了薄薄一层,像把掌心按在冰面上,感受底下的东西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忽然“嗯”了一声,睁开眼,对齐渊比了个“来了”的口型。
脚下的崖壁果然开始微微地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极深处拱了一下。河水下头本来深浅难分,此刻却隐隐浮出一层极淡极薄的灰紫色,从河湾那边慢慢漫过来,贴着河底往东北方向去了。那灰紫色极淡,若非天光还不算亮,根本看不出来。云杳杳把身子又往内凹处缩了缩,只露小半张脸。那层灰紫从崖下经过时,崖壁颤动得更明显了,像有几百条极细的鱼尾同时扫在石壁上。过了几息,灰紫渐散,河水又恢复了原来青灰的颜色。
齐渊没有马上探头,又等了十几息,才慢慢探出脸去看河面。河面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回身对云杳杳道:“一次。白天大约大半个时辰来一次。夜里更密。”云杳杳道:“那昨夜我们从暗河出来,恰好避开了?”齐渊道:“从溶洞出水口往上游那段,河窄水急,泥少,主脑眼睛扫不到。它扫的是中下游和河湾。你们昨夜命不该绝。”云杳杳没说话,心里却把昨夜路线和这一处河湾的位置重新对了一遍。齐渊说的没错。她们昨夜从溶洞出水口出来后,走的是上游窄道,主脑的扫波到不了那么窄的地方。若再晚半刻拐进河湾,便可能撞个正着。
两人在断崖内凹处又守了约莫半个时辰,第二波扫波果然来了。这次云杳杳提前感应到,两人又缩了进去。这一波比头一波更急,河底的灰紫色更浓,过崖时崖壁颤得脚底发麻,连河面上的雾气都被压得往两旁一低。等波过去,云杳杳立刻弯腰去看河底。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河底下有一层极细极长的灰紫色泥带,从西南方一直延到东北方,被刚才那波带动后还未完全定住,仍在极慢地往东南方向斜。她顺着那泥带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越过河湾,落在极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影上。“是那个方向。”她低声说。
齐渊也看见了:“主脑的核心不在河里。河只是它的耳朵和手。它把根往那个方向铺。”云杳杳“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两人又等了半刻,不见第三波来,便先后翻上崖顶。上了崖,齐渊把竹杖在石头上磕了磕,磕下一层极细的灰粉。他说:“明天还来。”云杳杳道:“来。再来两次,把时辰记准。然后去半口缸。”
两人从原路回峰。走到半路,天已大亮,阳光从东边铺下来,野径上的露水开始蒸腾,泛出一层淡白的水汽。齐渊走在前头,忽然停下,从路边折了根极嫩的野葱,掐去根,把葱白举到鼻子下闻了闻。云杳杳走过去,问:“你做什么?”齐渊道:“这葱香。带给苏合,中午炒山菌用。”云杳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顺手折了一小把。两人各攥着一把野葱回峰,还没到主院,迎面就碰上苏合端着簸箕出来晒药。苏合见两人满手野葱,先是一愣,随即笑弯了眼:“齐渊你还会认野葱?这葱头紫皮的最香,我中午就给你们炒菌子,再烙几张葱油饼。”她把野葱接过去,又从簸箕里翻出两只还温着的青团递过来:“姜长老早上蒸的,菜馅里拌了干虾皮,好吃。你们先垫垫。”
云杳杳接过青团咬了一口。青团皮子用灵艾汁和糯米粉揉成,软中带韧,里头是切得极细的青菜末和干虾皮,鲜咸中带着一点艾草的回苦。她又吃了一口,才问苏合:“林青璇她们回来没有。”苏合摇头:“没呢。说是要守到晌午。赵烈走时还揣了三个青团,说当午饭。”云杳杳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青团吃完,又去灵泉边舀了半瓢水喝了。
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林青璇带着赵烈和陆川从北城回来了。三人都晒得额头冒油,赵烈一进主院就扑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林青璇还好,只是两鬓汗湿,几缕头发贴在颊边。陆川更黑了些,进门就找了个阴凉处蹲着,用草帽扇风。苏合忙端来放凉的忍冬花茶,一人灌了两杯,又拧了湿帕子递过去。赵烈抹了把脸,抢在众人前面说:“那看水闸的,真叫我们蹲着了。”他激动得声音都高了一截,又觉出不妥,往门口望了望,压低嗓子道:“快晌午时,他从水闸那边回来,没回家,先绕到荒院后头的水沟边,在那丛红蓼底下站了好久。后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井院方向一扔,我们没看清,只看见一道极细的黑影。等他走了,我让陆川去沟里找,陆川说那底下有半截烧剩的香。”
陆川把草帽摘下,点头道:“是半截黑色的香,还没烧完就灭了。味道很腥,像老蛇蜕的腥味。那汉子扔的应该是点这香的火折子。”林青璇道:“他大概在做什么记号。香没点着,或者点着又灭了,他走时脸色很不好看,在井院外绕了两圈才回家。”云杳杳问:“他做的什么记号,你们看清楚没有?”林青璇道:“没看清楚。他背对着我们,又拿身子挡着。但他说了两回——今天不成了。今天不成了。”云杳杳沉吟:“那便是在跟主脑通气。他点的那香,可能是唤醒井底石门后头那缕念用的。香点不着,说明我们昨天去的时候,那里出了点什么他意料之外的状况。”林青璇道:“也许是我们身上姜长老给的参片,落下太淡的气味,把那香冲了。”齐渊插道:“不是。黑香最怕活人身上的土气。你们昨天出来后拍过衣,但鞋底可能带了旧河床的干土回去。今早露水把土气沾在红蓼上,他在那儿一站,那香就点不着了。”他这话说得极平,却让赵烈和陆川都愣住了。
云杳杳听他说得有理,便道:“如此最好。香点不着,主脑那缕念就不会醒。但这样那人便会更急。他一急,就会露更大的破绽。林青璇,你明天还去。再带上苏合,让苏合去豆花摊老伯那儿买两碗豆花,顺便往正南水闸那边走一趟。女人家去买东西不显眼。”苏合听见自己被点名,连忙站直身子:“我明天穿那身灰蓝裙子去,把脸涂黄一点。”云杳杳道:“不用涂脸。穿灰蓝裙子,把药童围裙摘了,再把头发梳成北城姑娘常梳的垂髻就行。你本来就像北城人。”苏合脸一红,说“哦”。
这边正说着,周衍从器峰方向回来了。他穿一身洗得发灰的旧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半截手臂上还沾着几点银粉,走路时右腿有些僵。苏合一看就皱了眉,说周师兄你是不是又蹲在炉子前头一天没挪窝。周衍摆摆手:“今天好些,中间起来喝了三回水。灵根的事有进展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黄纸小册,册页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我用凝脂石髓混了椿禾剂,浸了一宿。今早试了试,五根黄阶灵根里,有三根已经能重新照见原来的纹路。这种法子比直接填补更稳,只是每根灵根最多补两次,补多了根基会发脆。等我再试一批地阶的,就能开始分拣了。”
云杳杳让他坐下,又让苏合给他盛了碗鱼汤面。周衍接过碗,吃面时手已经不怎么抖了,夹鱼片的筷子稳稳当当。他说完灵根的进展,又抬头看云杳杳:“主脑那边,你们今天查到哪一步了?”云杳杳把断崖扫波的事拣紧要的说了。周衍听完,把筷子横在碗上,低头想了想,道:“石门后头那缕念,你们若真要对它动手,不能直接打。念太细,又跟泥混着,越打越多。得用‘引’的。找一样比人还像人的东西,沾上活气,放进石门前面。那缕念会自己攀上去,攀完了就会往回收。等它收到最短的时候,你们再往门里走。那时候它已经把人形东西认成自己带着的货了。”他顿了顿,又补道:“这种法子,是我在千机阁修活偶时听一个傀儡师说过。他说主上那边的东西,最容易把假人当真。假人做得好,比真人还真。”
云杳杳眼睛极轻地亮了一下。这法子倒和她原本设想的差不多,只是周衍说得更具体。她道:“这个活偶,要做得像谁?”周衍看着她:“像我就行。我从前被锁在焚风谷地下时,主脑就留过我的气息。它认得我。你们如果抬一个像我一样的假人下去,它十有八九会跟上去。”苏合在旁边听得手一抖,连忙说:“那太险了,周师兄你如今身子还没好全。”周衍笑了笑:“不用我真下去。假人罢了。给我两天,就能做个七八分像的出来。”云杳杳道:“那假人必须能喘气,能流汗,脸要会动,身上要热。最少也得让那缕念认个六七成。若做不到,就得另想别的法子。”周衍道:“我试试。给两天。”
众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开。苏合拉着周衍去丹房量脉,姜长老正好把新配的药膏拿出来,让齐渊带给梅娘换上。云杳杳回屋换了身干爽衣裳,出来时见林青璇又站到了院墙边,仰头看那排蓝穗草。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极淡的金色,几缕汗湿过的发丝已经干了,被风吹得轻轻飘。云杳杳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蓝穗草:“明日午时,断崖第三波。我守到第三波就回来。”林青璇“嗯”了一声:“你别又一个人下水。上回说好的是我陪你。”云杳杳道:“我不下水。只站在崖上看。”林青璇转头看她,眼里带一点不信。云杳杳便举起三指,做了个极轻的起誓手势:“真不下。”林青璇见她这样,反倒笑了,把她的手按下来:“行了,又不是要你对天发誓。我信你。”
两人一左一右在墙边坐下。天边云霞越烧越浓,最后整片西天都成了暗红与金紫交错的颜色。几缕归鸟从云霞里穿过,像在锦缎上剪出的黑色小影。苏合在丹房外喊了一声,说饭好了。两人便从地上起来,不紧不慢地往偏厅走。身后,蓝穗草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像极轻极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