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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七孔之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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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孔桥不是透气孔。”云杳杳盯着那个圆孔看了一会儿,说,“它是祭井。”她抬头看了看头顶七个桥洞,又看了看地上的河道图,声音极低,“桥是后来盖的。图刻在城里,是给死人走的。”她顿了顿,“主脑不是自己找过来的。是有人把它的根种在了这里。用

林青璇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在照水萤的微光下显得有些白,眼神却极稳。她说:“那这圆孔里,就是主脑的根。”云杳杳点头:“至少是它最想护住的一条。”齐渊问:“为什么是最想护住的?”云杳杳道:“因为门。”她指了指圆孔后面极远处,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一道极淡极淡的轮廓,像一扇嵌在石壁里的门。那门极高大,几乎与石厅同高。门面上没有任何花纹,只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从山体中直接凿出来的。周衍从石板上读出来的“中有一门,不可启”,就在那里。而那门前的圆孔,正像钥匙孔前的台子。

“别去门那儿。”云杳杳说。她的声音忽然极轻,像怕惊动什么。“先看看圆孔里有什么。”三人慢慢往圆孔靠近。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先探前方。离圆孔还有五步时,那灰紫色雾气忽然一缩,全部缩进了孔里。接着,孔里传出极轻极细的流水声,像有人从极深的地方打上一瓢水,又倒了回去。地面轻轻震了一下。石厅深处,那扇门后,也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门那边慢慢转动。

云杳杳站住了。她看清了圆孔。圆孔并不深,只有一尺来深。孔底有一层极细极细的灰紫色粉末。那粉末正慢慢向中间聚拢,像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拢着。她想起周衍从活偶身上刮下的那瓶东西。那些粉末,与这孔底的一模一样。活偶从石门后带回的,不过是这孔底逸出去的一点碎末。

“主脑的根不在这儿。”云杳杳说。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扇门,“门后才是。这圆孔只是它呼吸的地方。它从门后伸出根来,根尖伸进这孔里,吸这地底的气。我们刚才看见的灰紫雾,是它吐出来的。那些影子,也是它从门后带出来的。它在吃这里的魂。所以才能把这地底的念都搅起来。”她慢慢往后退,把林青璇和齐渊也往后带,“不能靠近。圆孔后面到那扇门之间的地面,全是它的。它现在没醒,是因为我们吃了封脉散,又一直没亮灵力。可它迟早会觉出脚下的石坪被人踩过。”

齐渊忽然说:“它觉出来了。”云杳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扇门极下方,不知什么时候,透出了一线极暗极暗的灰紫色。那线极细,像有人从门后塞出半片薄薄的影子。它贴着地面,正极慢极慢地朝石坪这边游来。

“退。”云杳杳说。三人同时往刚才下来的石阶处退。可那东西来得比预想快。它不是爬,是贴着地在“流”,像一滴极浓极稠的灰紫色酒液从门口滚出来,越滚越宽。黑气也重新涌了起来,从四面八方朝石坪中间聚。那些原本散在四处的灰白人影,像被什么从石坪底下唤醒了,一个个从地面上立起来,无声无息地挡在三人退路上。

“别停。谁挡,就打谁。”云杳杳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从袖中抽出那柄木剑,剑尖朝下,在身前划了一道极浅的弧。那弧形过处,灰紫色雾气像被风扫了一下,朝两旁散去。可黑影不退。那些披甲提灯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气里站直了,伸出手来。云杳杳不避,手腕一翻,木剑直刺最近一个黑影的胸口。剑上没有灵力,只凭极快极稳的力。那黑影被刺中,像一匹湿布被竹竿挑起,向后荡了半尺,又慢慢立回来。

“它们不怕死。”林青璇在旁边说。她也已拔出木剑,与齐渊背靠背。齐渊的木杖横在身前,一杖扫出,把两个黑影打得斜飞出去。黑影落地即散,又从另一边重新聚起。三人在黑气里越退越慢。那从门口流出来的灰紫色东西已经漫到石坪中心,正沿着地上的河道刻纹,像水银一样填进每条凹槽。那些凹槽被填满时,竟亮了起来。灰紫色的光从地面下透出,把整座石厅都染得暗紫一片。那扇门也在光中显出了全貌。门上没有纹,没有环,却在正中央极慢极慢地浮出一个篆字。云杳杳只望了一眼,心就往下沉。那个字是“身”。

“门上是三身咒。”云杳杳飞快地说。她这时顾不得藏什么,一面挥剑劈开面前几个黑影,一面把林青璇和齐渊往石阶方向推。“不要看门上的字。那是‘身’字。三身咒一起,门就成口。我们脚下的城,就是被它吃进去的。现在不能打。打不赢。跑。”

林青璇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上攀。齐渊用竹杖架开侧边扑来的黑影,护着林青璇先上石阶。云杳杳在最后,木剑连点,把追到脚边的灰紫色光液一格格挑散。那光液被挑散之后,在地上扑腾几下,又往她脚踝卷来。她不再恋战,把木剑往腰后一别,双手抓住石壁上一块凸出的石块,整个人如壁虎般往上蹿去。那些黑影追到石阶下方,像被什么从后面拽住,一个接一个地停在原地,仰着脸,眼窝里空空洞洞地映着上方的微光。

林青璇和齐渊已经上到第三孔。云杳杳紧跟着翻了上来。三人过了暗槛,又穿过第二孔、第一孔。黑气没有追上来。那从门后流出的灰紫色光液也没有。它们都停在了石坪里,像被那扇门轻轻叫住了。云杳杳最后一个跨出第一孔,站到桥外。夜风一吹,她才觉出自己后背全湿了。她没敢在桥边多留,三人又退回昨日那片野棠丛后头。齐渊把木杖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半跪下去,像要把肚子里那口凉气全吐出来。林青璇靠在野棠树干上,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没多少血色。云杳杳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封脉散的药劲正在退,腕脉重新跳起来,跳得又重又快,像有只小槌在手腕里一下一下地砸。

“那音极干,像被那地底的冷空气剐过。云杳杳“嗯”了一声,没多说话。齐渊抬起头,问:“门上的字,还会不会再开?”云杳杳道:“今晚不会了。三身咒只显了一身。要显全,得三样东西同时到。人、物、灵。”她停了停,“我们今晚三个活人进去,已经是‘人’到了。可没有带物,也没有点灵。所以只显了一个‘身’字。下次再去,什么都别带。连木剑都不能带。吃封脉散,不点火,不碰地。直接走到门跟前,我不信它还能醒。”

“直接走到门跟前?”林青璇看着她,“你想开门?”云杳杳摇头:“我要看门缝。今晚它开了一条缝,那灰紫色的光就是从门缝里流出来的。那道光不是根,是气。是主脑关在门后头,拿根吸了地底魂之后吐出来的浊气。门平时是闭着的,今晚被我们带进去的活人气一激,才松了条缝。我要做的就是下次不带任何东西进去,看那门最底下到底有没有缝。若有缝,就把东西塞进去。”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白天她和周衍弄出来的十几粒极小的灰黑弹丸,每粒只有米粒大,用活偶身上的灰紫粉末混了河沙搓成,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蜂蜡。“这些弹丸和它同源。只要塞进缝里,门里的东西就不会觉得异样。等它再把缝关上时,弹丸已经化在门轴上。到那时,这扇门就再也关不死了。”

林青璇听完,沉默了一阵,说:“太险。”云杳杳道:“险也要做。若等它自己把门开大,整座石厅都会变成它的口。我们今晚已经看见了,那光液漫过石坪时,地上的河道图都能被点亮。那就是它在吃。”她顿了顿,把纸包重新收好,“而且它认得我们了。下次去,它一定更凶。”

齐渊这时插了一句:“下次我去。我一个人。我不用带剑,也不带杖。我身上有暗渊殿的味,它一时认不清。你们在外头接应。”云杳杳没应他。林青璇说:“你一个人连那石阶都下不去。”齐渊还要说,云杳杳抬手打断:“都去。两个人下,我守在第三孔。门缝里的东西我来塞。若出了事,你们从第一孔退。我不上来,你们就别管。”

三人在野棠丛后坐了一会儿,等天快亮时,才动身回峰。这一次回来得极狼狈,三双鞋底都磨掉了一层。苏合照旧点着灯等,见三人这副样子,什么也没问,先端热汤,又拿药。云杳杳把衣裳换下,又去姜长老那里取了两服封脉散。姜长老见她脸色不好,要给她把脉,云杳杳没让,只说天亮后自己会躺半日。

天亮后,周衍来了主院。云杳杳把昨晚在石坪上看见的河道图、七孔桥的走向、门上的“身”字,都与他细细说了一遍。周衍听完,半晌没说话。许久,他才说:“那扇门……是水口。我在千机阁时,曾翻到半卷残篇,说极古之时,有城名‘七津’。七津城下引七条暗河,以七孔为门。后城没入地,河改道,七孔封死。凡城沉之处,必有一‘身门’。身门封,城成墓。身门开,墓成口。”他说完,看着云杳杳,“你说的那个‘身’字,就是这扇门。”云杳杳道:“所以那杳杳闭了闭眼:“主脑把根扎在七津城下,不是偶然。它是冲着这扇身门去的。门一开,整座城都会变成它身体的一部分。”周衍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如此几回,才低声道:“你还要下去?”云杳杳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周衍不再劝。他在案前坐下,铺开张白纸,把从石板上看来的七孔桥道图与云杳杳口述的石坪图拼在一处。画着画着,他忽然“咦”了一声。云杳杳凑过去,周衍指着图上七孔桥正中间那个桥洞正下方说:“这个位置,照图,应当是一口旧井。可你方才说那里是个圆孔。这图与你说得对不上。”云杳杳看了看,道:“不是对不上。是有人把井填了,填得只剩一尺。井身就在圆孔底下。主脑的根,不是从门后伸到圆孔里。是从门后伸进旧井里,沿着井壁往上爬。圆孔只是旧井被填后露出的井口。”周衍倒吸一口气:“那旧井多深?”云杳杳道:“不知道。也许深到城底。也许更深。但下一次去,我只要靠近井口,就能用那几粒同源弹丸试出来。它若化在井壁边上,我便能顺着那条根往门后看。”

周衍不再问了。他伏在案上,继续画图。云杳杳靠在窗边,看外头天光越升越高。她知道时间不多了。那扇门已经开了条缝。今晚,她们带进去的活人气让门松了。今晚她们跑了。可门没有完全关上。那道缝,会一天比一天大。她必须在下一次主脑扫波把根全部催醒之前,把那几粒弹丸塞进门缝。再晚,那门就不是“被推开”,而是“自己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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