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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火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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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杳杳这话落下之后,偏厅里静了极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问为什么。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亮得有些发白,照得满屋子药味都像浮了起来。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只余一盆灰白色的细灰,偶尔被穿堂风一带,极轻地扬起几缕。苏合站在门边,手里的空药碗还托着,像忘了放。赵烈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肩膀绷得极紧。江疏影站在屏风边上,手搭着林青璇的肩。林青璇半闭着眼,脸还是白的,但听见云杳杳的话后,眉心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齐渊坐在角落,没看任何人,只把裹满纱布的左手慢慢举到眼前,对着从窗口漏进来的光看。那纱布上隐隐透出几道极浅极淡的灰紫色,像几条细小的蛇影,已经死了,却还印在布纹里。

“烧七孔桥。”周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偏厅门口,旧棉袍上还沾着器峰的铁灰,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这话说得很慢,像在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称了一遍,“你是想把门后的东西炸塌。可那桥是七津城的旧桥。桥身下头埋了七条暗渠,暗渠里又各有一条水口。烧了桥,毁的是上头的壳,下头的东西只会更疯。它若从桥洞里冲出来,没有桥压着,跑得更快。”他越说越快,最后一句已经站到了云杳杳面前,眼睛极亮,亮里全是血丝。

云杳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案边,把周衍之前画好的那张七孔桥道图展开。炭笔勾出的线条被晨光一照,有些发灰。她伸出没受伤的左手,在图上七孔桥正中间那个桥洞下方,极轻地点了一下:“我要烧的不是桥。是门后。”周衍皱眉:“门后怎么烧?那么深,火能进去多少?”云杳杳道:“火进不去,但河魄石粉能进去。你前日教我的,河魄石粉遇火会变脆。我们已经把三粒弹丸放进了门后水口。那里头一半是河魄石粉,一半是那东西自己的灰紫粉。它们现在混在一处。若在下一次扫波来之前,有人能把火送进门后一丈,那三粒弹丸先着。河魄石粉一着,整条水口就会裂。水口裂了,门后那条斜道就会塌。门一塌,桥下头就多了一层塌下来的石头。主脑若还想从那里出来,得先把自己那截根从石头里拔出来。”她的手指在图上来回划了几下,像在画一条火势往上走的路,“我们不用跟它碰。我们只要点着那三粒东西,然后跑。”

周衍不说话了。他盯着图上那个极小的门字,嘴唇抿得死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要送火进去,得有人再进一次那扇门。可你们三个刚从里面出来,身上全是伤。”他说到“伤”字时,目光飞快地扫过云杳杳的右手、齐渊的左手、林青璇的脸,又收回来。云杳杳道:“不用进。火能自己进去。”周衍一怔:“自己进去?”云杳杳转向苏合:“你去丹房取半斤干艾,再要两截黄蜡。都要干的。”苏合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云杳杳又对赵烈说:“你去后山竹林外,找江疏影埋在磨盘下头的细竹筒。取三节空筒回来。每节两尺,不要开裂。”赵烈也去了。周衍听到这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眉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拧起:“你打算做引火筒。火从筒里走,烟不散,光不外露。但火到了门后,被那湿气一打,能走到几尺?湿气极重的地方,火是往下压的。”云杳杳道:“所以里头不放明火。放炭。炭极干,火不外露。等到了水口前,炭被那灰紫气一激,自己就烧穿了。那三粒弹丸在周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他不得不承认,这法子虽然险,却是目前唯一能在不惊动那东西的情况下把火送到门后的办法。唯一的问题是,送火的人必须贴着那扇门,把引火筒伸进去。这个人得极稳,稳到那门里的气分不出他和石头。

“我来。”林青璇忽然开口。她已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披着件苏合刚找出来的蓝灰色薄袍,头发散着,只拿一根布带极松地绑在脑后。她的脸色还是青白的,但眉眼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定。她走到云杳杳对面,看着她的眼睛:“你在门外,我去送。我的身法比你轻。那些灰紫气刚刚被你们的剑气激过,正乱着。我去,它认不出。”云杳杳没说话。林青璇又补了一句:“你今晚若还要动手,得留力气炸桥。送火这种活,谁去都一样。我比齐渊轻,比你瘦。最合适。”齐渊在角落里极低地说了一句:“我也轻。”林青璇回头看他:“你左手伤了。单手提筒,筒会抖。”齐渊不说话了。江疏影这时插了进来:“我去。你们都伤着。我身上没有灰紫味。门里的东西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送火,不会有人拦我。”她抱着剑,说得极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云杳杳看了她一眼:“你的左肩也不能举高。”江疏影道:“我用右手。火筒只送五尺,不用举。”云杳杳不置可否,只把图收了起来。窗外鸟叫得凶起来,像是山里什么东西都醒了。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半扇。阳光照进来,把她的蓝裙染成极淡极淡的灰蓝。她站在光里,背对着屋里的人说:“都先睡。今晚子时,我再定谁去。”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了主院。

她先去了剑庐。剑庐里极静,那具活偶仍蒙着麻布立在墙角,像一个还没被叫醒的人。云杳杳在活偶面前站了一会儿,把蒙布揭开一角。活偶的脸上还是一片空白,可那身深灰旧袍已经让周衍改得更像个人了。她把布盖回去,转身出了剑庐。外头阳光极好,照得竹林边那排苏合新种的铃兰像一小片一小片淡白的小钟。她顺着竹林外的小路走到后山。赵烈已经取了竹筒回来,正蹲在小路边上削筒口的毛边。见云杳杳来了,抬头叫了声“师姐”。云杳杳在他旁边蹲下,拿起一节竹筒看了看。那竹筒老得发黄,外皮上还生着几处淡褐斑,是江疏影秋天时埋在地下的。赵烈说:“江师姐把这些埋在磨盘下头,说能去性。竹筒埋过,就不裂了。”云杳杳“嗯”了一声,把竹筒递还给他:“再找一节,要粗一点。这节细了。火筒外头还要裹一层湿麻。你去找苏合要。”赵烈又跑走了。

云杳杳回到自己屋里。她的右手被红藤水泡过,这会儿已经没那么凉了,但手指一弯就发僵。她坐到床边,把旧剑抽出来横在膝上。剑身上那几道细痕在晨光中极淡,像几丝被冻住的风。她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抚过,从剑锷到剑尖,来来回回。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擦去什么。然后她把剑放回鞘中,和衣躺下。这一觉睡得不深,也不长。醒过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屋外有人轻声说话。是苏合和姜长老。姜长老正说着红藤水已经熬好,今晚走前让云杳杳再泡一次手,又说林青璇已经睡了两个时辰,脸色回来了些。苏合说齐渊不肯换药,非说自己没事。云杳杳坐起来,披上外袍,推门出去。苏合先看见她,忙小跑过来,说周衍在偏厅里,火筒已经做了三根。云杳杳点点头,去了偏厅。

偏厅里,周衍正把三根裹着湿麻的竹筒一字排开放在长案上。每根竹筒约两尺来长,外头缠了湿麻,头尾塞着木塞。周衍把其中一根拿起来,用极慢的动作把木塞拔开,从里面倒出一点极黑极细的炭粉。那炭粉落进他掌心,竟是温的。他说:“这炭是用百年老松炭磨的,拌了河魄石粉。筒里灌了七成,留了三成空,给风走。风从尾孔进去,从筒口出来,不会憋出明火。只要把筒尾贴住火折,筒口朝下,送到水口上方一尺,那灰紫气被炭味一逼,会自己往上卷。等灰紫气卷到筒口,炭就会烧。炭一烧,杳杳,“这筒不能横着。横着,灰紫气能倒灌进筒里。”云杳杳接过火筒,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对着光细瞧筒口。筒口被削得极薄,边缘涂了层深褐色的什么东西。她问:“筒口涂的是什么?”周衍道:“是鱼胶。凡人界的常用物品,不是防潮,是让它点得慢。潮气进去,炭就湿了。涂了鱼胶,湿气只能绕筒口走,不往芯里钻。但这么一来,点筒的人手不能抖。一抖,鱼胶裂了,湿气进筒,火就起不来。”云杳杳把火筒放回去,在案边坐下,说:“所以只能有一个人下。不能换手。”

周衍点头。他正要再说,林青璇和江疏影前后脚进来了。两人都换了利落的旧衫。林青璇的头发已经重新束好了,脸上也擦了点姜长老给的暖色药膏,不那么白了。她走到案前,先看火筒,再看云杳杳。江疏影站在她后面,不看她,只看那三根火筒。云杳杳道:“你们都知道火筒怎么用。但今晚谁下去,我要看一样东西。”她说着,从腰后摸出三片极薄的竹皮,每片只有半掌大小,上面用炭笔画着极简的人形。她把三片竹皮翻过来,背面各写着一个字:云、林、江。然后她把竹皮并拢在手心,一下搓乱了,反扣到案上。“我抽到谁,谁去。”她说。林青璇和江疏影都看向她。周衍把脸别开。云杳杳伸手,极快极轻地翻开最左边一片。竹皮背面写着“江”。林青璇的肩极轻地松了一下,又极快绷起来。江疏影没有说话,只把剑抱得更紧,像怕它掉了。云杳杳把剩下两片竹皮翻开,都是空字。她把三片竹皮重新收回腰间,对江疏影说:“今晚子时,你带中间那根火筒下第四孔。我和林青璇在第三孔接应。齐渊守在横缝外。赵烈和周正在桥西点火为号。”江疏影点头,一个字也没多问。

子时还没到,天已经黑沉得滴得出水。云杳杳带着人出了峰。这一回人比昨日更多,却更安静。周正带执法堂六人先一步去了七孔桥西侧。赵烈背着个小竹筐,里头装着干草和几块新烧的炭。林青璇走在云杳杳左边,齐渊在右。江疏影独自走在最前,肩上斜背着一只长形布包。那布包里就是火筒。她走得很稳,步子极轻,剑鞘一下一下碰着腰,声音极细。

到了七孔桥,江疏影没有立刻下。她在第一孔外站住,把布包打开,取出火筒,双手捧着,像捧一炷极长的香。她回头看了云杳杳一眼。云杳杳朝她点了下头。江疏影便转身入洞。她的背极直,脚步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灰气在她脚边分开,又合上。云杳杳和林青璇跟到第三孔外,齐渊留在第二孔。江疏影走到第三孔前,没有停。她的身影极快地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云杳杳和林青璇在第三孔外等。她们没有灯,也没有火。四周极黑极静,只有七孔桥下不知哪一处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极轻极轻的“嗒、嗒”声。那声音时断时续,像水滴从极高的地方落进空陶罐。两人各靠着一侧桥基,呼吸极浅。约莫过了半刻钟,那“嗒”声忽然停了。整座桥底像突然被抽空了气。然后,极远极深处,亮起一点极微极微的红。那红极短,像谁在黑里划了一下火石,又像用针在炭上挑了一粒火星。接着,红点变大,大得极慢,像一团被风吹开的绒。云杳杳数到第三息时,那团红已经漫成一道极淡极淡的光,把第四孔口的石阶照出了轮廓。然后,红光大盛,像有人把整条旧河床都点着了。一道极热极亮的风从桥洞深处轰地卷出来,把桥底的灰气全吹向两边。云杳杳和林青璇被那道热浪拍得向后一退。接着,一声极沉极闷的响从桥底翻上来,像有半边老山塌了下去。桥身猛地一摇,石屑从桥孔边缘簌簌落下。江疏影的身影在红光中飞掠而出,速度极快,像一柄被烧红的剑从炉膛里射出来。她手中空着,火筒已经没了。林青璇一把接住她。云杳杳大喊:“走!”三人转身就往桥上跑。齐渊和周正在桥西头接应,赵烈已点起了一排干草,把退路照得通亮。七孔桥在身后剧烈地晃。红光从七个桥洞里喷出来,像七条火龙从地底钻出。跑出老远,云杳杳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桥已经裂了。最中间那个桥洞正在往下塌,大块大块的黑石坠进河里,砸出一蓬蓬冲天的灰浪。灰浪里,有极多极多的灰紫色光点像被惊起的飞蛾,正密密麻麻地往上冲。

云杳杳没再看。她回过头,和大伙一起死命往峰上跑。身后,红光映亮了半座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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