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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夜烧旧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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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今晚特别长。

云杳杳走在最前。她的步子极稳,左脚踝上的伤被姜长老用银针和药泥封过,此刻已经不肿了,只余一点很钝的酸,像骨头里塞了一小块吸饱了冷水的棉。她每踩一步,那酸就往踝骨深处钻一下。她不低头,也不放慢,只把左脚的落点尽量偏向路心最实的土。峰门下到山脚,这段路白日里走不过半刻,夜里却像被谁偷偷拉长了一截。路旁的老树在风里压下来,黑影子一片一片斜过人的脸。云杳杳能觉出身后的脚步声,一个,两个,三个,极轻极碎,像极细的雨落在竹叶上。那是林青璇、齐渊、陆川。再远一点,是赵烈背着竹筒喘气的声音,闷而沉。更远处,是周衍提着木桶走路时桶里火油极轻极缓地晃出来的“泼啦”声。江疏影走在最后,与周正和他的弟子们隔了半箭之地。他们走得不慢,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北边的天越来越难看了。灰紫色的光从七孔桥方向的地平线下透上来,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埋进湿土里,只从裂缝中漏出几道烟紫色的气。那些气不升高,只贴着地,像一片极薄的浅潮,从旧河滩那边慢慢漫过来。山脚的老桑林已经能看见那些灰紫气了。它们在离地半尺的地方浮着,给树根、草茎、石头都描上了一圈暗紫色的边。远远瞧着,倒像这一整片野地都被浸进了一盆陈年的灰紫药水里。

云杳杳在桑林边停下来。她没回头,只把右手抬起来,朝后头打了个手势。众人立时收住脚步。他们已经到了桥西矮坡下。从矮坡上往北望,七孔桥就在两里之外。可这座桥此刻已不是桥了。七个桥孔塌了四个,中间两个变成了两个极黑极深的大窟窿,像被人从地底一口口啃掉的牙洞。一条极宽极长的灰紫色雾带从窟窿里升出来,直直地浮在旧河床上空,不散,不落。那雾带里有些极细极亮的东西,像鱼鳞又像虫足,翻翻卷卷,密密匝匝。桥洞下头的河滩上,灰紫气已经漫成一片,所过之处,那些枯芦、卵石、旧船板,全像被什么东西慢慢舔化了,软塌塌地陷进地里。

陆川蹲下来,用刀尖点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束灰紫气。那气像被扎了一下,极快地往回缩了半尺,又绕到刀尖另一头,慢慢攀上去。陆川眉头一皱,把刀往土里一插。那灰紫气在刀背上停了一停,又极不情愿地滑下来。陆川说:“比昨夜的凶。它不怕刀。”周衍把火油桶往地上一放,打开盖,从怀里摸出一根极长的木勺,舀起半勺黑稠稠的火油,往那片灰紫气上泼去。油落下时,那气没躲。油穿透了气,像穿过一层雾。周衍又从赵烈手里接过一节竹筒,把筒口凑到火油边上。他没用火折子。他从自己掌心里极慢极慢地推出一缕极细极淡的灵力。那灵力青中带赤,刚触到火油,火油便“蓬”地一下烧起来。火舌不高,只半尺,却极稳,像有人蹲在地上点了一盏极亮极小的灯。

那灰紫气碰了火,猛地往两边散开,散得极快,像一匹灰紫色的绸子从中央被人烧开一道口子。火光里的灰紫气边缘翻起一层极细极小的灰烟,那烟极臭,像把半干的河泥混着烂鱼骨架在火上烤。赵烈捂鼻退了两步。周衍没动,只把木勺又伸进桶里,舀了第二勺,朝那雾带与地面相接处泼去。第二把火又起来了。火油所过之处,灰紫气纷纷后退,露出底下一片被燎得发黑的河滩地。众人眼前一下子清亮了不少。

“火油还够泼几轮。”周衍把木勺递给赵烈,又转头看云杳杳,“红藤粉得撒在火上。红藤粉一遇热,会化成极细的红雾,那灰紫气最怕这个。我的意思是,我们先烧出一片白地,把人分两组。一组在外头守着,见气就泼油点火。另一组从烧出来的路进去,把那几个还通着气的桥洞全塞上浸过红藤水又晒干的草团子。塞住之后,再用火油在外面浇一遍。让那些灰紫气进不去也出不来,只能憋在们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炸就炸。桥上没人。炸塌了,正好把它活埋。”

云杳杳听他说完,把目光从七孔桥方向收回来。火光照着她的脸,明一阵,暗一阵。她转头问齐渊:“你以前在暗渊殿,对付这种气,还有什么法子?”齐渊正用右手把刀身横在眼前,借着火光看刀口。他听了这话,把刀放下,说:“暗渊殿里也有这种气,不叫灰紫,叫‘阴底’。都是地底的东西养出来的。我们不用火,也不用药。我们用‘活物引’。”他指了一下那片灰紫气,“阴底最喜温血。你找一只兔子,往气管上一割,扔进去。整片阴底都会往兔子身上聚。它聚的时候,就是它最薄的时候。那时候拿极冷的东西一击,它整片都会碎。碎过之后,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他停了一下,又说,“这里没有兔子。但我们可以用别的东西。赵烈背的炭团子,烧到半红,再淋上一点活人指尖血,扔进去,阴底也会聚。只是撑不了太久。”

赵烈在旁听得脸都僵了,下意识把手往背后藏。云杳杳说:“不用人血。我这儿有活物。”她说着,从腰间摸出一只极细的竹编小笼。那笼里伏着一只灰褐色的小蟾,是苏合在丹房后头的石缝里抓来的。苏合说,这东西阴气重,平日喂丹渣,不怕潮。云杳杳要了它来,预备的就是现在。她把小笼举到火光前。那蟾伏在笼里,背上的疣粒被火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极细的紫盐。它没叫,只鼓着眼睛。云杳杳把笼子递给齐渊:“你比我熟。拿去用。”齐渊接过小笼,看了一眼,说:“得再等等。等阴底从桥口出来得多些。太少了,聚不成。”云杳杳点头。

众人便在两里外的矮坡后头蹲下。火光没灭,反而又点了几堆。灰紫气从桥口那边缓缓往这边漫,漫到半路,像被火光和众人身上的活气引着,又停住了。它们似乎也知道这里有火。那些灰紫气在离火堆约摸三十步的地方盘桓,像一群围在灯外的飞虫。云杳杳盯着它们,缓缓道:“它们不进来。它们怕火。可它们也没退。它们是在等。等我们的火烧尽,或者等我们的气先衰。”林青璇说:“那便让火再大些。”周衍却说:“火不能太大。太大,烟就上去,城那边的人全看见了。”云杳杳说:“看见就看见。今晚若压不住它们,北城的人连看见的机会都没有。”周衍听了,没再说话,只把剩下的火油分作几小堆,用土在四周围了围,又往上头覆了几束半湿的干草。那火便小下去,烟却浓起来。浓烟不升天,只贴着地滚,滚过之处,灰紫气又退了半截。

这样僵了约莫小半刻,七孔桥方向忽然起了变化。雾带不升了。那灰紫气像被什么东西从个黑窟窿里倒灌。倒灌时,声音极低极沉,像极深的地方有什么在猛吸一口长气。众人只觉脚底地面都跟着轻轻一颤。赵烈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周正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那灰紫气退尽后,桥口安静了。一点声都没有。连风都像被抽走了。几个桥洞黑洞洞地张着,再没有一丝光。

“它要出来了。”齐渊极低地说。他站起身,左手的伤还裹着,右手已拔出那柄新刀。刀身极薄,在暗处不反光,只像一片用黑水凝成的冰。他朝云杳杳看了一眼。云杳杳也站了起来。她没拔剑。她只把腰后那柄短木剑抽出来,在掌心极轻地敲了一下。然后她走上矮坡,面朝七孔桥,站得极直。夜风从旧河滩上吹来,把她的蓝衣下摆卷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极轻极冷地说了一句:“既然醒了,就别缩回去。”

那桥口像听懂了她的话。黑洞洞的窟窿里,极慢极慢地浮起一个东西。那东西极软,像一条没了骨头的巨舌,从桥口里挤出来。它通体灰紫,比外头的雾气更浓更稠,像把整条河底的泥都搅成了浆,又揉进了一百年的阴气。它没有眼,没有嘴,只有一层极厚的紫皮,皮上布满极细极密的褶皱。每一道褶皱里,都像藏着几粒极小的活物,正缓缓往外钻。它从桥口浮出来,一直浮到半空,又慢慢落下来,落在旧河床上。落下的地方,石头、泥、草,全陷了下去,像被它压化了。它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

周衍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他看出来了。这不是灰紫气的本体,这是从门后伸出来的一截根。不是主脑本体,只是它从地底探出来的一段。可就是这一段,已经比七孔桥还宽。赵烈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把竹筒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草。陆川和周正面面相觑。他们不是怕死。可眼前这截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们从前见过的所有邪祟。凡人看见老虎会腿软,修士看见这样的东西,也一样会从骨子里发冷。

云杳杳没有动。她站在矮坡上,离那东西还有两里,却像能感觉到它的呼吸。那东西没有呼吸。它只有一种极缓极缓的“动”。不是动,是“长”。它伏在河床上,身体边缘的灰紫色还在一点一点向外铺,像一滩被慢慢推开的泥。它每铺一寸,地面就黑一分。它不是来追人的。它是来占地的。七孔桥没了,它要重新把这片旧河床铺满,把地气都吃进去。到那时,它想往哪走,就往哪走。

“不能让它铺。”云杳杳说。她的声音不大,却极清,像一刀划破这满眼的灰紫。她回过头,对周正道:“带人绕去桥东。在旧河床那几道干渠里堆干草,越多越好。”周正领命,带四名弟子下去了。她又对周衍:“泼油。把从矮坡到桥口之间能烧的东西全烧起来。它不会扑火,可它看见火就会慢。它慢,我们就能把它围住。”周衍咬了咬牙,道:“围住之后呢?拿什么杀它?”云杳杳说:“拿冷。”她指了一下齐渊,“他说的对。阴底聚的时候最薄。我们要让它聚,让它把所有的灰紫气都聚到那截根上。到那时,我给它一剑。剑是冷的。冷到极处,它就会碎。碎过之后,周衍带人上红藤粉。红藤粉遇着碎开的阴底,会化成红雾。红雾一盖,它再想合起来,就难了。”周衍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这一剑,得多少力气?”云杳杳说:“你只管烧。力气是我的事。”

火从四面八方烧起来了。周衍和赵烈各提一桶火油,用长勺一勺一勺往外泼。泼完就用竹筒把火引过去。火油落在湿土上、枯芦上、旧船板上,烧成一道一道极亮极长的火线。火线从矮坡一直向七孔桥延伸,像有人把一片深黑色的野地点满了红痕。灰紫气在火线前不断退缩。那截巨根也停了下来。它没有眼睛,可它仿佛觉察到了这些火。它的边缘不再向外铺,反而极慢极慢地朝中间蜷起来,像一只被火围住的大肉虫,正把身子盘成一团。它盘得越紧,灰紫气往它身上聚得越快。起先还散在四处的灰紫气,这会儿像被什么从后头赶着,纷纷朝那团肉里钻。每钻进一缕,那肉的颜色就深一分,到后来,那截根已不再是灰紫,而是紫得发黑,像一块吸饱了脏血的海绵,又胀又沉。

齐渊把那小笼里的蟾取出来,用刀尖在它后腿上一划。蟾血是暗红的,极凉。他把那蟾往半空一抛。蟾落在离那团黑紫肉约摸二十步的地方,还没死,踉跄着往前蹿了几下。那团肉忽然动了。它不追,只从身体里极快地伸出一片灰黑色的薄雾,像一只手,朝那蟾罩过去。蟾被雾一裹,登时不再动了,身子迅速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血。那雾裹着干蟾,慢慢收了回去。与此同时,那团肉猛地一缩,像是把全部力气都使在了这一下。然后,它顿了顿,又慢慢往外舒展。齐渊低吼:“就是现在!”云杳杳早就在等。她的身子从矮坡上掠了下去,快得像一道从火里飞出去的蓝影。手中没有剑。她只把右手极轻极轻地扬起来,掌心朝下。夜风从她身侧卷过,把她的袖子吹得贴紧了胳膊。她冲到离那团黑紫肉不到十步时,脚下一踏,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只从火里扑出的鸟。火光在她身后连成一片。她的手极轻极轻地落了下去。

一掌,拍在那团黑紫肉的顶上。没有声音。没有风。连火都像在这一刻矮了半截。那一掌的凉,从她掌心漫出来,像把整座北城地底的寒气都借来了一瞬。那团肉猛地僵住。然后,从她拍下的地方开始,极细极细的冰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裂开。那冰纹不是白,是深蓝,蓝得发黑,像把夜色都冻进了裂缝里。那团肉再动,已经来不及了。那些冰纹眨眼间爬满了它整个身体。接着,极轻地一响,像有人把一整块薄冰从中间敲开。那团黑紫肉从顶到底,碎成了千片万片。碎片没有落地,全变成了极细极细的灰紫色齑粉,在半空里浮了一下,又极慢极慢地往下沉。周衍等不及了,带着赵烈和几个弟子冲上去,把红藤粉往半空撒去。红藤粉遇着那些灰紫齑粉,登时化成一片极宽极浓的红雾。红雾罩下来,把那些灰紫齑粉裹在里面,像一张极密极密的大网。那些齑粉在红雾里挣扎几下,全没了声息,最后变成一小撮一小撮焦黑的灰,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天地间极静。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云杳杳站在桥口前,还维持着落掌的姿势。她的右手极红,像被炭火烤过,又像被冰水浸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把手垂下来。林青璇已经奔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冷得吓人,像从雪里刨出来的一块铁。云杳杳对她笑了一下,说:“不碍。比我想的容易些。”她刚说完,脚下的地面忽然又颤了一下。众人脸色都是一变。桥口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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