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荧光正义(1 / 2)
“零、无罪证明的第三种形式”
在人类司法史上,平反冤案通常有三种方式:
第一,新证人出现——那个在黑暗中沉默多年的人,终于说出真相。
第二,新证据发现——被封存的档案、被忽略的细节、被技术重新检验的物证。
第三,真凶认罪——良知未泯,或死亡将至时的忏悔。
但2044年春天,东海市中级法院第三审判庭,正在创造第四种形式。
——基因记忆重播。
被告席上坐着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由发光树枝条编织而成的“证人席”。枝条来自新生林,此刻正发出柔和的白色荧光。枝条中央,悬浮着一小块淡金色的、半透明的组织——那是从法院门前一棵百年银杏树上取下的、保存了二十三年的树瘤标本。
公诉人庄严站在法庭中央,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旁听席:
“审判长,根据《新纪元基因权法案》第52条‘历史真相调查特别程序’,控方申请启动‘荧光正义’项目第一案。”
“本案被告人:丁志坚——已故东海医学院前副院长,二十年前基因实验事故主要责任人。”
“但今天,我们不为审判死者。”
“我们为复活真相。”
他转向那团发光的树瘤:
“根据树网——现智慧生命体‘记’——提供的技术报告,这棵银杏树在二十三年前的特定时段,曾‘目睹’了所谓的‘实验事故’现场。”
“树木的光合作用系统,会无意识吸收空气中的生物信息素、皮屑细胞、甚至对话产生的声波振动,并将其编码进年轮生长的微观结构。”
“树网开发的‘荧光深度解码技术’,可以像读取光盘一样,读取树木年轮中封存的这些生物信息。”
“现在,我们请求法庭允许——”
庄严深吸一口气:
“让树开口作证。”
“让二十三年前的真相,在荧光中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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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瘤里的凶杀案”
审判长是一个七十岁的老法官,脸上刻着法律条文般的皱纹。他盯着那团发光组织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庄医生,你是说……这棵树‘记得’二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不是记忆,是记录,”庄严纠正,“就像监控摄像头会记录画面,树木会记录生物信息。区别在于,我们直到今天才学会读取这种记录。”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份文件:
“这是国际法庭科学协会出具的鉴定报告:经十七个国家四十三位专家交叉验证,树网荧光解码技术的误差率低于0.0007%,信息保真度达到99.3%。技术上,它比DNA鉴定更可靠——因为DNA可以被污染、伪造,但树木的年轮记录是物理性的、不可篡改的‘时间化石’。”
旁听席第一排,苏茗紧紧握着女儿林雪的手。她们旁边是空着的轮椅——本该属于苏晨,但他仍在昏迷中。
第二排坐着丁氏家族的人:丁守诚的长孙丁明轩,五十多岁,脸色铁青;丁志坚的遗孀周惠兰,八十岁,闭着眼睛捻着佛珠,但手指在颤抖。
第三排是媒体席,几十台摄像机对准法庭中央。这是“荧光正义”项目第一次公开庭审,全球直播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两亿。
“辩方意见?”审判长看向被告席——那里坐着丁家聘请的律师团,领头的是全国顶尖的刑辩律师陈锋。
陈锋站起来,语气平静但锋利:
“第一,树木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人’,无法接受交叉质询。第二,树网技术未经充分验证,可能存在系统性误读。第三,即使树木‘记录’了某些信息,如何证明这些信息与丁志坚教授有关?如何排除其他干扰因素?”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点:
“第四,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丁志坚教授已在二十年前的调查中被认定对实验事故负管理责任,但不构成刑事犯罪。现在用一项全新技术重新调查已定论的案件,是对司法终局性的践踏,也是对逝者名誉的二次伤害。”
庄严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调出全息投影,显示出一份泛黄的档案:
“二十年前的调查结论是:‘实验操作失误导致试剂爆炸,造成研究员李卫国重伤,实验室助理张建军死亡’。丁志坚作为项目负责人,负领导责任,被免职,三年后病逝。”
“但是——”
他放大档案中的一行小字:
“现场提取的爆炸残留物中,检测到微量C-4塑胶炸药成分,与实验所用化学品不符。但因证据不足,无法确定来源。”
法庭哗然。
陈锋脸色微变——这份细节在当年调查报告中被刻意淡化,几乎没人注意。
“C-4炸药,”庄严一字一顿,“不是实验室该有的东西。那么它从哪里来?谁带进去的?为什么会在‘操作失误导致的爆炸’现场出现?”
他走向那团发光的树瘤:
“这棵银杏树,当年就在实验室窗外三米处。它的根系吸收了爆炸后的土壤微粒,树皮捕捉了空气中的化学残留,年轮记录了爆炸前、爆炸中、爆炸后的所有生物信息波动。”
“今天,我们要问这棵树三个问题:”
“一、爆炸前十分钟,实验室里有几个人?”
“二、爆炸发生瞬间,谁站在试剂柜旁边?”
“三、爆炸后第一个离开现场的人,身上带着什么?”
审判长与左右两位陪审法官低声商议。
五分钟后,他敲下法槌:
“批准技术演示。但限定条件:树网只能提供‘原始生物信息数据’,由法庭指定的三名独立专家进行解读。且解读结果必须与现有证据链相互印证,方可采信。”
“另外,”老法官看向庄严,眼神锐利,“庄医生,你是本案公诉人,但根据资料,你父亲庄文博教授当年是丁志坚的同事,也参与了那个实验项目。”
他顿了顿:
“如果树网的证言牵扯到你父亲,你是否需要回避?”
庄严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不需要。”
“因为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庄文博的儿子。”
“而是一个想要知道父亲为什么在我十二岁那年突然失踪的儿子。”
旁听席死寂。
连陈锋都愣住了——庄文博的失踪在当年就是悬案,警方结论是“可能因实验事故内疚而自我了断”,但尸体从未找到。
庄严的父亲,也是那场事故的失踪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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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轮里的时间胶囊”
技术准备需要两小时。
在这期间,法庭播放了一段树网“记”事先录制的说明视频。
全息画面中,树网的形象是一棵发光树的轮廓,声音温和:
“人类用文字记载历史,但文字会被篡改、遗失、误解。”
“树木用年轮记载环境,年轮不会说谎——它只是沉默。”
“二十三年前,东海医学院旧实验楼外的银杏树,每天进行光合作用时,会吸入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水汽、尘埃……以及人类皮肤脱落的细胞、说话时喷出的唾液微粒、甚至情绪的化学信息素。”
“这些生物信息,以纳米级精度被编码进树木的木质部纤维排列中。”
“就像把视频刻录进光盘。”
“区别在于,树木的‘光盘’是它的身体,而且会继续生长,用新的年轮覆盖旧的记录。”
画面切换成银杏树横截面的显微图像:
“但覆盖不等于抹除。”
“就像在旧日记本上写新日记,墨水会渗透到
“荧光解码技术的原理,是用特定频率的光波‘唤醒’年轮中沉睡的生物信息分子,让它们重新发出当年的‘信号’。”
“然后,将这些信号转换成人类能理解的形式:图像、声音、气味、甚至……情绪氛围。”
树网的语调变得严肃:
“我必须声明:这不是‘读心术’,也不是‘时间旅行’。”
“树木只记录物理信息,不记录思想。”
“它记得你哭了,但不记得你为什么哭。”
“它记得流血了,但不记得是谁流的血。”
“所有解读,都需要人类结合其他证据进行推理。”
视频结束。
法庭重新亮灯时,技术团队已经就位。
那团树瘤被放置在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中,容器连接着复杂的发光设备和传感器。三名法庭指定的专家——分别来自德国马普研究所、日本东京大学和中国科学院——坐在监控屏前。
“开始吧。”审判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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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一个问题:爆炸前十分钟”
德国专家汉斯博士按下启动键。
容器中的树瘤开始发出脉动式的荧光,从白色渐变成淡蓝色。传感器读数屏上,二十三组生物信息数据流开始同步解码。
“时间锚点锁定:2041年9月17日下午2点47分——实验室爆炸发生时间,”汉斯汇报,“现在回退十分钟,到2点37分。”
树瘤表面浮现出微弱的全息影像——不是清晰的画面,更像是“印象派油画”:模糊的人形光影、流动的色彩斑点、抽象的声音波纹。
但足以辨认。
“检测到四个独立的人类生物信息源,”日本专家佐藤教授解读着数据,“根据信息素特征分析:”
“源A:男性,年龄约55岁,肾上腺素水平偏高——紧张或兴奋。位置:实验室东南角,靠近试剂柜。”
“源B:男性,年龄约32岁,皮质醇水平异常高——处于巨大压力下。位置:实验室中央操作台。”
“源C:女性,年龄约28岁,信息素显示近期怀孕。位置:实验室门口,似乎要离开。”
“源D……”佐藤停顿,“无法确定人类。生物信息特征异常复杂,有哺乳动物特征,也有……植物特征?位置:地下层,通过通风系统与实验室空气联通。”
旁听席响起窃窃私语。
“源D是什么?”审判长问。
庄严调出一份补充资料:“当年实验室地下层,有一个秘密的‘嵌合体胚胎培育室’。源D很可能是一个早期嵌合体实验体——半人半植物的生命形式。这个事实在当年调查中被完全隐瞒。”
丁明轩猛地站起来:“荒谬!这是污蔑!”
“坐下!”法警上前。
审判长冷冷看了丁明轩一眼:“继续。”
汉斯博士调整参数:“现在聚焦源A和源B——也就是试剂柜附近和操作台附近的两个人。尝试重建他们的对话片段。”
树瘤的荧光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然后,法庭的扬声器里,传出了两个经过算法重建的、机械但可辨认的人声:
“声音A(老年男性)”:“……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核心数据,我保你全家平安。”
“声音B(青年男性)”:“丁院长,数据不能交。那些实验体……他们还活着,他们应该被承认是人……”
“声音A”:“活着?那些东西算人吗?李卫国疯了,你也疯了?”
“声音B”:“他们是李老师用自己基因培育的……他们叫他爸爸……”
“声音A”:“我最后说一次——交出数据,或者我让这里‘意外’爆炸。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声音B”:“你不敢。爆炸会毁了所有样本……”
“声音A”:“样本?那些怪物留着才是祸害。听着,小张,我数到三。一……”
声音到这里突然中断。
因为下一瞬间,爆炸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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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二个问题:爆炸瞬间”
树瘤的荧光突然变得刺眼,从蓝色转为暗红色——那是树木“记录”到的爆炸瞬间的光热冲击。
传感器发出警报:检测到剧烈化学物质释放,成分类似C-4炸药与实验试剂的混合。
“时间锚点:2点47分03秒,”汉斯博士声音紧绷,“爆炸中心点确认——试剂柜位置,也就是源A所在位置。”
全息影像变成一片混乱的光影风暴。
但借助算法,仍然可以分辨出关键信息:
“源A的生物信息在爆炸发生前0.3秒……突然消失了。”佐藤教授指着数据流,“不是死亡,是‘凭空消失’。爆炸冲击波到来前,他的生物信号就中断了,仿佛被什么吸收了。”
“什么意思?”审判长皱眉。
“意思是,”中国科学院的钱院士接过话,“爆炸前,试剂柜附近的人可能通过某种方式瞬间转移了。或者……”
他犹豫了一下:
“或者,他根本不是人类。至少不是完整的碳基生命体。因为人类的生物信息不会这样突兀地中断又重现。”
“重现?”庄严追问。
“看这里,”钱院士放大一段数据,“爆炸发生后第7秒,在实验室门外三米处,检测到与源A高度相似的生物信号。也就是说,爆炸前在试剂柜旁的人,在爆炸瞬间出现在了门外——避开了爆炸中心。”
法庭死寂。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了。
爆炸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引爆,并且提前为自己准备好了逃生方式。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声音A——丁志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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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三个问题:爆炸后第一个离开的人”
树瘤的荧光渐渐恢复平缓,转为暗绿色——那是树木记录到的爆炸后的混乱、烟雾、以及鲜血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