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镜映下一代(2 / 2)
“他看到了什么?”马国权问,虽然他早已通过手术重见光明,但此刻他戴着一副特制的眼镜,能够“看到”生物场的光谱。
“看到了时间的折痕。”03号克隆体轻声说,她的克隆体基因让她对这类现象有特殊的感知,“这个孩子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他是……书签。标记着故事中某个需要被重新阅读的章节。”
婴儿被清洗包裹后,抱到苏小玥怀中。就在母亲第一次哺乳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产房里的发光树面板突然开始自主变化光芒图案。那些光芒不是随机的——它们在墙壁上投射出了一系列连贯的图像。首先是一个双螺旋结构;然后螺旋展开,变成一条直线;直线上出现了一系列光点,像是标记;最后,这些光点重新折叠,形成了某种三维的……莫比乌斯环。
“他在教树网新的语言。”守林人长者的孙子突然开口,他的眼睛也泛着微弱的光——守林人家族与发光树的共生关系,让他们拥有了部分“树语者”的能力,“这不是单方面的影响。孩子在接收树网的记忆,同时也在向树网上传……新的认知模式。”
庄严的医疗终端震动起来。他走到角落接听,是他在全球基因伦理委员会的学生打来的。
“老师,您最好看看新闻。全球树网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异常波动。”
“什么异常?”
“所有接入树网的监测站都报告,在格林威治时间今天14点37分——也就是大约十五分钟前——树网的背景生物电信号中出现了一个新的频率成分。这个频率……数学分析显示,它与人类胎儿分娩过程中的应激激素释放节律完全吻合。”
庄严看了一眼时间。苏小玥的分娩,胎儿完全娩出的那一刻,正是14点37分。
“还有更奇怪的,”学生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对这个新频率进行溯源分析,发现它并不是从某一个树网节点产生的。它像是……同时从全球所有发光树中自发涌现的。就像是树网一直在等待这个频率,当它出现时,整个网络都在说:‘啊,你来了。’”
挂断电话,庄严回到产床旁。婴儿已经睡着,但他的手——那只新生儿本该紧握的小拳头——轻轻张开着。手掌中央,有一个淡淡的印记。
那印记庄严认识。
是初版《血缘和解协议》封面上的标志:一个双螺旋,环绕着一棵发光的树,树下有两个人形轮廓相握。这个标志在协议正式签署后被修改过多次,最终版本已经完全简化。但婴儿手掌上的,是最初的、只有草案中才有的原版设计。
“谁给他画了这个?”助产士好奇地问。
“没有人。”苏小玥看着儿子的手掌,眼泪突然流下来,“这是他自己长出来的。胎记。”
产房陷入了沉默。只有发光树面板还在缓慢地变换光芒,现在它显示的是星图——不是现代的星空,而是根据天文数据回溯到一万两千年前的某个夜晚的星空排列。
马国权摘下特制眼镜,揉了揉眼睛:“我可能需要重新校准设备。我刚才‘看’到,那孩子周围的生物场,不是单一的光环。是三个嵌套的光环,像俄罗斯套娃。最内层是他的个体场,中间层连接着苏小玥和所有直系血亲,最外层……连接着树网,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那是遗传记忆的场。”03号克隆体说,“我们克隆体也有类似的东西,但很微弱。这个孩子,他的基因里存档的不只是父母的信息,是所有‘镜映者’的信息——包括那些失败的实验体、那些被遗忘的嵌合体、那些在历史中消失的基因分支。”
她走到婴儿床边,伸出手指。婴儿在睡梦中,小手本能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就在接触的瞬间,03号克隆体猛地抽回手,像是被什么刺痛了。
“他……他看到了我。”03号克隆体的声音在颤抖,“不是看到现在的我。他看到的是我们三个克隆体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看到培养舱里的营养液,看到李卫国在观察记录上写下‘记忆植入成功率37.2%’。”
“遗传记忆的即时访问?”庄严感到医学常识在崩塌。
“不止。”03号克隆体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个微弱的发光点,正在缓慢消退,“他还能……改写。不是物理上的改写,是认知上的。当他接触我时,我脑海中那段被植入的痛苦记忆——那种从培养舱中苏醒时的窒息感——被暂时覆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是被阳光照耀的土壤。”
苏茗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打开自己的医疗终端,调出一份加密了二十年的档案。那是她母亲林晓月临终前留给她的,标题是“给未来的外孙”。
档案里没有文字,只有一串基因序列。
苏茗将这串序列输入荧光扫描仪,与婴儿的基因进行比对。匹配度:100%。
但这串序列不完整——它只是一个更长序列的开头片段。档案备注中写道:“当这个开头被激活时,完整的序列会在树网中解锁。这是卫国最后的礼物,也是最后的警告。”
“什么警告?”庄严问。
苏茗摇头:“妈妈没写。她只说,当这个序列被激活时,意味着镜子已经擦亮,可以照见最深处的真相了。”
婴儿在此时醒来。他没有哭闹,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围在他床边的大人们。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将右手的小拇指弯曲,其他四指伸直——一个奇怪但清晰的手势。
守林人长者的孙子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这是守林人最古老的祈福手势。只在族谱第一卷的插图里出现过,已经三百年没有人做过这个手势了。他怎么可能会……”
“因为他不仅仅是他。”庄严终于理解了,“他是所有基因镜映者的下一代,也是上一代。他的身体是一面能够同时映照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镜子。我们以为镜映现象会随着基因分离手术而终结,但它只是转化了形态,在下一代中……进化了。”
产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生探进头来,表情困惑:“庄老师,苏医生,外面……你们可能需要看看这个。”
众人来到窗前。
医院花园里,那棵最早从地震废墟中长出的发光树——现在已经长到十五米高,成为医院的象征——正在发生异常。它的光芒通常柔和稳定,但此刻,光芒在脉动,而且脉动的节律与产房里婴儿的心跳完全同步。
更不可思议的是,树冠上正在开花。
发光树通常每三年开一次花,上一次开花是两年前。但此刻,数千朵花苞同时绽放,散发出比平时明亮数倍的光芒。花粉在空气中形成发光的雾,随着微风飘散。
而每一朵花的花瓣上,都有天然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显微镜下观察,正是婴儿手掌上那个胎记的简化版。
“他在宣告自己的到来。”马国权轻声说,“不是用哭声,是用整个生态系统的共鸣。”
婴儿再次发出那种共振音,这一次,声音透过产房的通风系统传出窗外。花园里的发光树仿佛在回应,光芒的脉动变得更加有序,开始形成图案:先是双螺旋,然后是莫比乌斯环,最后是一个人类婴儿的轮廓,怀中抱着一棵树。
整个医院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所有人停下手中的事,看着这超越医学、超越科学的景象。
庄严的终端再次响起。这次是全球基因伦理委员会的紧急会议通知,主题是:“关于新生代禁婴者的紧急伦理评估与全球应对策略”。
他看向苏小玥怀中的婴儿,那个小小的生命还不知道自己引发了什么。但庄严知道,今天出生的不仅仅是一个孩子。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宣告:基因围城从未结束,只是进入了新的阶段。镜子已经传递到下一代手中,而镜中映照出的,将是人类从未直面过的、关于生命本质的最深真相。
婴儿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重新睡去。
在他浅浅的呼吸中,庄严的荧光扫描仪捕捉到了最后一个异常数据:婴儿睡眠时的脑电波,与全球树网此刻的生物电波动,呈现出完美的同步。
就像两个心跳,逐渐融合为一个。
窗外,发光的树花在夜色中轻轻摇曳,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面微小的镜子,映照着产房里新生命的睡颜,也映照着这个正在被重新书写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