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烟杆落下(1 / 2)
堂屋里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不再是简单的“长辈惩罚晚辈”,而是演变成了家庭内部长期矛盾在特定事件下的爆发。一边是固执己见、偏心到底、试图用孝道和亲情绑架一切的外婆;一边是坚持原则、不惜对抗母亲也要维护女儿和是非底线的王银兰;还有两位试图主持公道、直言母亲不公的女儿;以及左右为难、试图和稀泥的小舅和小姨。
李书柠和李书睿站在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书睿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下颌线绷得死紧。书柠则迅速扫视全场:母亲倔强而孤独的背影,父亲心疼又愤怒的侧脸,外婆歇斯底里的表演,大姨二姨仗义执言的激动,小舅小姨的惶恐为难,以及……躲在通往里屋门帘后,隐约可见的、属于大舅王卫国那躲闪的衣角,和表哥王逸帆可能也在某处窥探的身影。
没有看到赵菊。这个始作俑者,此刻恐怕正躲在哪里,既害怕事情败露的后果,又或许暗自期待借着婆婆的施压能扭转局面。
就在外婆被大姨二姨顶得有些下不来台,气氛更加僵持之际,一道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凛冽寒意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室的嘈杂哭闹,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妈,起来。”
所有人的动作和声音都是一顿,齐齐朝着门口看去。
李书柠和李书睿并肩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李书柠脸上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没有面对家族冲突常见的激动或委屈,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那沉静之下,是隐而不发的威严和洞悉一切的冷冽。李书睿站在她身侧半步,同样面色沉凝,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尤其在躲闪的大舅方向和里屋门帘处略微停留。
他们的出现,像是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部分混乱的火焰,也让某些人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李书柠没有理会外婆瞬间变得更加激动、试图开口骂她的表情,她先是对着仗义执言的大姨二姨,微微点头,投去一个感激和肯定的眼神。然后才径直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妈,地上凉,起来。您没有错,不需要向任何人下跪,包括祖宗。”
她的动作和话语,平静却有着石破天惊的效果。直接否定了外婆“罚跪”的正当性,也再次明确指出了对错所在。
王银兰抬头看着女儿,眼眶终于红了,那里面有心酸,有委屈,但更多的是看到儿女归来后的支撑感。她借着女儿和丈夫的力,缓缓站了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踉跄。
“柠柠!书睿!你们来得正好!”外婆像是抓住了新的发泄目标,声音陡然拔高,“看看你们干的好事!看看你们把你妈都教成什么样了!六亲不认,冷血无情!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必须撤诉!必须去跟警察说你们弄错了!不然……不然我就没你们这门亲戚!你们也别认我这个外婆!”
面对外婆色厉内荏的终极威胁,李书柠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外婆那双充满怒气和掌控欲的眼睛。她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外婆,法律不是儿戏。报警、起诉,是因为有人触犯了法律,诽谤中伤,损害他人名誉和商业利益,证据确凿。这不是家务事,是刑事案件和民事侵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各异、但大多都看向她的亲戚们,最后落回外婆脸上,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至于亲情……我们从未忘记。但也正因珍惜这份亲情,才更不能纵容错误,看着亲人往犯罪的路上走。现在停下,接受该有的教训,或许还有回头路。如果为了所谓的‘家族面子’和‘不被外人笑话’,就掩盖错误,那才是真正毁了大哥一家,也毁了王家列祖列宗最看重的‘清白’和‘正道’。”
她的话,将个人恩怨提升到了家族清誉和是非原则的高度,巧妙地利用外婆最看重的“祖宗”和“家族名声”来反驳她。祠堂前,新旧观念的碰撞,亲情与法理的冲突,在这一刻,因李书柠姐弟的到来和王银兰的站起,进入了新的阶段。这场“病危”引发的闹剧,正朝着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
祠堂里的混乱与对峙,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很快扩散到了整个家族。消息在老家的亲戚圈子里不胫而走,陆陆续续的,住得近的、听到风声的第三代小辈们——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们,也一个个赶了过来。他们大多是王银兰几位姐妹的子女,与李书柠、李书睿年龄相仿或略小,对这个“厉害”的姑姑家和两位“传说中”的表姐表哥,感情复杂,有羡慕,有距离,也有年轻人之间相对简单的亲缘连接。
他们的到来,让原本就拥挤的堂屋更显逼仄,也带来了新的、不同于老一辈的声音。
孙婷——大姨的女儿,一个35岁上下的宝妈,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外婆哭天抢地、小姨(王银兰)被罚跪后又倔强站起的场面,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她挤到外婆身边,声音清亮,耐心劝解口吻:“外婆,您先别这么激动,身体要紧。事情已经发生了,光这么哭闹、骂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表哥(王逸帆)他们这次……确实是做错了,做错了就该认,该改正。柠柠姐她们报警,也是走正常的法律途径。咱们好好说,以后改了就是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她试图用“讲道理”和“解决问题”的理性角度来缓和。
然而,外婆此刻完全沉浸在“长孙受难”、“家族蒙羞”、“女儿背叛”的悲情叙事里,对孙婷的劝解充耳不闻,反而一把抓住孙婷的手,哭嚎得更大声,仿佛找到了新的倾诉对象:“婷婷啊!你不懂!你不懂外婆的心啊!咱们老王家,你外公和我,辛苦一辈子,就出了逸帆这么一个会读书、有出息的苗子啊!他是咱们老王家的指望,是门面!现在……现在眼看就要被她们给毁了呀!要是逸帆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啊!我愧对老王家的祖宗啊!”她捶打着胸口,涕泪俱下,将长孙的个人得失完全等同于家族的兴衰荣辱,将一己的偏爱和固执,粉饰成了对家族传承的“神圣责任”。
站在孙婷旁边的孙震——大姨的儿子,孙婷的哥哥,一个在省城做技术工作的青年,见状不耐地摇了摇头,低声对妹妹说:“看见没?根本讲不通道理。脑子完全被‘长孙’、‘香火’这些东西糊住了,是非对错都分不清。劝有什么用?白费口舌。”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片刻,还是被近处几个人听到了,引来小舅不赞同的瞪视,但也让几个同样觉得外婆偏心得过分的年轻表亲暗暗点头。
堂屋一角,从始至终,一直有个身影几乎被忽略,却又散发着不容忽视的低气压——那就是外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中山装,干瘦的身子蜷在一张更旧的竹椅里,从李书柠他们进门到现在,除了在最开始混乱时抬起眼皮浑浊地看了一眼,便再没说过一个字。他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抽着那根油光发亮的铜烟锅旱烟杆。浓烈呛人的旱烟味混合着线香,构成一种陈腐而压抑的气息。
他的脸像风干的核桃,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神浑浊却偶有锐光闪过,大部分时间都盯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踩得发亮的水泥地。他拿着烟杆的手,骨节粗大,青筋凸起,时不时地将烟锅头在地上轻轻磕一下,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又像是在计量着这场闹剧的时间。
他的沉默,与外婆的喧闹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却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谁都知道,在这个家里,真正拿主意、定基调的,往往是这个沉默寡言、却掌握着绝对“父权”的外公。外婆的哭闹,某种程度上,或许只是他意志的一种情绪化表达。
时间在争吵、劝说、哭嚎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李书柠态度明确,李书睿立场坚定,王银兰在李建平和儿女的支持下,也不再退缩。大姨二姨的帮腔,年轻小辈们或理性或无奈的劝说,似乎都未能动摇外婆的执念,也未能让躲在里屋的大舅一家出来直面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