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旧事(2 / 2)
王卫国被妻子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最终一个字也没反驳。他默默地又将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放下遥控器,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继续盯着自己的旧拖鞋。
电视里庸俗的剧情还在上演,王卫国的眼神更加涣散了。他的思绪,被妻子那句“窝囊废”和眼前这破败的一切,猛地拽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他可不是什么“窝囊废”。
他是单位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科长,管着十几号人,受人尊重。每天早晨,他穿着熨烫平整的中山装,提着黑色公文包出门,路上遇到熟人寒暄,对方往往会说:“王科长,上班去啊?真羡慕你,县医院当医生的爱人,会读书的儿子,不拖后腿的父母亲……你这日子,真是让人眼热!”
那时的他,总是摆摆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哪里,哪里,李工你可别这么说。大家都一样,一样啊,稍微有些不同也是很正常的,都是组织照顾,家庭和睦。”话虽这么说,但眼角眉梢那掩饰不住的满足和自豪,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妻子赵菊,那时是县人民医院的骨干医生,技术不错,也肯钻研,在病患和同事间颇有口碑。她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干净利落,眼神里有股子专注的神气。儿子逸帆,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家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奖状,红艳艳的,贴了半面墙。每次开家长会,他都是老师重点表扬的对象。父母身体硬朗,在老家自己过活。
他们住的房子,是单位分的福利房,虽然不大,但南北通透。阳台上养着赵菊精心伺候的几盆月季和茉莉,夏天开花时,满室清香。客厅里摆着当时还算时髦的弹簧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逸帆的奖状和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周末,偶尔会有同事朋友来家里坐坐,泡上一壶茶,赵菊会端出洗好的水果和自己炸的果子,聊着医院里的病例、单位里的趣事,气氛总是融洽热闹。
那时候的赵菊,虽然也爱比较,但更多的是带着一种“我们家也不差”的底气。她会说:“老张家的儿子这次考了第五,也不错,不过我们家逸帆还是第一。”或者:“听说儿科新来的副主任,是某某的关系,不过论业务能力,还得看我们科的老大夫。”语气里是淡淡的职业自信和家庭优越,而非后来那种烧心的嫉妒。
变化的拐点,王卫国后来无数次回想,确实就是从赵菊那次晋升主任失利开始的。
赵菊在医院干了十几年,资历、能力都到了,科室老主任即将退休,空出一个位置。那是她职业生涯至关重要的一步,也是她多年的期盼。她回家跟王卫国商量,希望他能动用一些关系——他在机关工作多年,总认识些能跟医院领导说得上话的人——去走动走动,打点打点,确保这个位置十拿九稳。
王卫国当时在单位,正赶上风气收紧,上面三令五申,查得严。他性格本就谨慎,甚至有些怯懦,一听这话就犯了难。他搓着手,对满怀希望的妻子说:“小菊,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晋升是水到渠成的事。现在风声紧,这种事……不好办啊。咱们凭实力,稳妥些好。万一……让人知道了,影响不好,咱们俩的工作都可能……”
赵菊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那双平时看惯了病例、冷静自持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王卫国!我跟你这么多年,就求你这么一次!这是关系我前途的大事!什么风声紧?别人怎么就能活动?我看你就是不上心,怕担责任!我在医院熬了这么多年,就想堂堂正正当个主任,怎么了?凭实力?哼,有些事你不活动,光凭实力顶什么用!等着天上掉馅饼吗?”
王卫国被她说得满脸通红,想辩解又词穷:“不是……真不是不上心……现在抓得严,一旦被抓典型,真的可能……咱们这样,不也挺好的吗?你是主治医生,受人尊重,我也……”
“好?好什么好!”赵菊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专业人士尊严受挫的激动,“你知不知道这次机会多重要?错过这次,下次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你看看我们科那个刘医生,资历比我浅,业务也就那样,人家家里早早就开始活动了!你就知道守着你那点破‘安稳’!一辈子没魄力,没出息!”
那次争吵异常激烈。王卫国最终还是没有松口。他害怕,他顾虑重重,他想着“稳”字当头总没错。赵菊摔门而去,好几天没跟他说话。
最终,晋升结果公布,果然是那位资历稍浅但“家里活动了”的刘医生上了位。赵菊落选了。
这件事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赵菊的心里,也扎进了这个家原本和睦的表象之下。赵菊对王卫国的态度彻底变了,抱怨、嘲讽、冷眼成了家常便饭。“没本事”、“窝囊”、“指不上”成了她评价丈夫的高频词。她不再满足于现状,开始用挑剔甚至刻薄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一切,尤其是那些过得比她好、晋升比她顺的人。家里的温馨气息渐渐被一种无形的压抑和怨气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