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第九层有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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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滴血的地板上蹲下来。
把符纸铺平。
用左手的中指蘸了地上的血。
在符纸上落下一笔。
大司命。
你问我选哪个。
我告诉你。
第二笔。
我选——
第三笔。
不选。
符纸烧起来。
火焰是黑红色的。
大司命手里的茶碗砰一声碎了。
茶水泼了他一身,顺着灰袍子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碎碗片,白眉皱起来。
你画的什么符?
斩断符。
陆昭菱站起来。
斩断功德循环里你这一环。
你不当源头了。
功德还在。
但它不再靠你割命来流动。
大司命整个人僵住了。
他那双枯枝一样的手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你不可能画出这种符……你功德为零……
我不靠功德画符。
陆昭菱把滴血的左手举起来。
我靠愿力。
整条街的人都在替我祈福。
阿萤在帮我背账册。
沈小桃在替她娘翻案。
周时阅在替我写名单。
你算算——我现在有多少愿力?
大司命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像一棵枯了五十二年的老树,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你赢了。
他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书架上。
符纸堆哗啦啦倒了一摞。
斩断符一成,我就不是大司命了。
功德循环还在——但它不再靠我了。
我只能再活……三天。
陆昭菱看着他。
你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大司命闭上眼睛。
我割了五十二年命。
早该死了。
三年前续你娘那一笔——是我割的最后一次。
他睁开眼,看着陆昭菱。
你娘当年救我的时候——
我十八岁,她十九岁。
她在大雪里把我从沟里拽出来。
我欠她一条命。
三年前还了。
现在——
他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碗片。
现在,我把功德也还了。
陆昭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矮桌前,把碎碗片拨到一边。
从怀里掏出那张大司命写给她的信,放在桌面上。
这个还给你。
三十年前你欠我娘的,三年前你已经还了。
我娘多活了三年。
这三年里我天天陪着她——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所以那一笔——清了。
大司命低头看着那封信,白眉动了动。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陆昭菱把滴血的左手伸到他面前。
为了这个。
她手心摊开。
那里躺着沈氏的密档。
巴掌大的一块玉简,上面刻着字。
她在爬梯子之前就塞在袖子里了——沈小桃从正门传话之后,密档从门缝底下塞了出来。
玉简上刻着一行字:
沈氏功德契,原违约日七日。改者——周时阅。
大司命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陆昭菱把玉简收回去。
我娘的账清了。
沈氏的账——还没清。
周时阅写的名单里,有这笔。
我会让他跪到沈氏坟前去。
大司命闭上眼。
你去吧。
第九层的风——该停了。
陆昭菱转身走向窗口。
风灌进来,吹得满屋子符纸哗啦啦响。
她跨上窗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大司命坐在矮桌后面,白头发被风吹散了一脸。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透明。
像一张被水泡透的纸。
光从后面透过来。
她开口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大司命睁开眼。
嘴角动了一下。
我叫——
算了。
陆昭菱跨出窗口。
你不用说了。
我娘救过的人——
名字不重要。
她翻下窗台,左手抓住铁梯边缘。
风很大。
九十九阶铁梯在风里摇晃。
她一步一步往下爬。
头顶上,第九层的窗户慢慢关上了。
风停了。
功德寺金顶上最后三十二盏长明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整座金顶暗了。
整条街抬头看的人都愣住了。
暗了三秒。
然后——
天上落下来第一场雪。
十一月的雪。
白茫茫。
盖住了功德寺金顶的灰。
盖住了铁梯上的血迹。
盖住了陆昭菱额角的疤。
她下到地面的时候,阿萤冲过来扶她。
陆姑娘!你流血了!你手……
陆昭菱摆了摆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金顶。
顶上一层雪白。
像换了一张新屋顶。
她开口说了一句——
他走了。
阿萤愣住。
大司命。
陆昭菱把滴血的左手收进袖子里。
但他走之前——把功德还给了所有人。
还给了所有人?什么意思?
陆昭菱转过身,朝摊子的方向走。
步子很稳。
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功德不再靠任何人割命来流通了。
它自己会转。
它本来就应该自己转。
她走回摊子后面坐下。
雪落在她头发上、肩上。
她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右手肿着。
左手裂着。
心口——不疼了。
她低头,对着满桌的符纸,轻声说了一句——
娘,你救过的那个人,今天把你当年教他的最后一件事——做了。
他把功德还回去了。
雪越下越大。
整条街的人都在抬头看天。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胸口都暖了一下。
那暖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功德,真的自己转起来了。
陆昭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她睡着了。
外面下着雪。
她睡得很沉。
右手攥着一张空符。
符纸上没写字。
但有一滴干了的血。
那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