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雪停之后的第一笔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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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撑住桌沿。
我……
你记不记得这件事?
周时阅闭了一下眼。
我记得。
记得多少?
我记得……她是第三个。
第三个?
第三个被改日期的。
陆昭菱的右手攥紧了。
肿手指在袖子里疼得像要炸开。
你改了三个人的日期?
前两个我没改。
周时阅抬头看她。
是赵挟改的。我只知道。
沈氏是第一个——我亲手改的。
因为那天大司命说——功德流动不够快。改几个日期,让债快一点还。
我就改了。
没想过她家里有孩子?
没想过。
周时阅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只想着——让功德动起来。
动起来之后,大司命少割一点命。
少割一点,他就能多活一天。
他抬手捂住脸。
手指缝隙里漏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我为了让他多活一天——
害死了一个有两个孩子的女人。
陆昭菱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把玉简收回去,塞进怀里。
三天之内——
你去沈氏的坟前跪着。
跪到沈小桃说可以了为止。
她不原谅你——你就一直跪。
周时阅放下手。
他手臂上的红纹又暗了一截。
镇魂符的效力在减弱,但减弱的速度变慢了。
因为功德体系变了——他的反噬,也在变。
他站直身体。
我去跪。
转身走的时候,他的步子比上次慢了很多。
走到枣红马旁边,他停了。
没有回头。
背对着陆昭菱问了一句——
你以后……还画符吗?
画什么符?
不画打人的了。
陆昭菱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双手。
画治人的。
治谁?
治那些把让功德动起来当借口、把自己干过的脏事全忘了的人。
周时阅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翻身上马。
枣红马慢慢跑出街口。
雪后的路滑,马蹄在青石板上打了两次滑。
他没回头。
陆昭菱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走远。
馄饨老太太端过来一碗馄饨。
姑娘,你让他去跪——他真会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忘了别人的名字。
但还记得沈氏的事。
记得,就说明他知道自己错了。
知道错了的人——比不知道的,好处理。
她低头吃馄饨。
第一口烫得她舌头疼。
但她没停。
吃了半碗之后,她抬头看了看金顶。
雪盖着的金顶在日光下发亮。
没了长明灯,反而干净了。
像一座空房子。
等着人重新住进去。
陆昭菱放下筷子。
阿萤。
你爹的账册,还差最后一页。
哪一页?
大司命的名字。
他走了,功德司没人了——但那份账册上,他的名字还在。
把他的名字圈掉。
为什么?
因为那本账册是他让陈启明抄的。
他让陈启明留底,就是为了有一天有人能翻出来。
他早就不想当这个大司命了。
他想了五十二年。
今天终于走了——
他的名字,不用再留在账上了。
阿萤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账册翻开,最后一页。
她拿起笔,在大司命的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然后圈掉。
好了。
陆昭菱点了点头。
她端起剩下的半碗馄饨,一饮而尽。
汤底暖得她胃里发烫。
接下来——
她站起身,把左手虎口的布条重新勒紧。
帮沈小桃把她娘迁个好坟。
然后——
把周时阅那三百二十七条名单,一条一条还干净。
一条一条?
陆昭菱拿起朱砂笔,左手蘸墨。
在空符纸上写了一个字。
从第一条开始。
还完一条,烧一张符。
三百二十七张——够我画半年的。
阿萤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字在符纸上慢慢发亮。
半年之后呢?
陆昭菱把符纸折好,放进袖口。
半年之后——
我就是真的无德之人了。
因为我把能还的都还了。
干干净净的那种无德。
她把笔搁下,抬头看了一眼雪后的天空。
很蓝,很亮。
太阳出来了。
照着金顶上的雪,一片白光。
她眯着眼看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空符。
来吧。
从沈氏开始。
第一条——还她一个公道。
她落笔了。
朱砂在雪光底下亮得像血。
整条街的人都在看她。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胸口——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