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热血难凉(三)(2 / 2)
老伴早逝,有两儿一女。
下岗潮后,儿子女儿都嫌厂里发的几十块生活费太少,也嫌老母亲“没本事”、“拖累”,先后离家去了南方打工,开始还寄点钱回来,后来就渐渐没了音讯。
老人原来有点退休金,后来厂子彻底没了,那点钱也断了。
居委会偶尔送点米面,邻居看她可怜,也时常接济一口吃的。
她就这么活着,像屋里那盏早就坏了的煤油灯,慢慢熬干最后一滴油。
祁同伟站在那间冰冷、空洞、弥漫着衰败死亡气息的屋子里,久久无言。
他看着老人那空洞的眼神,那是一种连绝望都已被消耗殆尽,只剩下生命本能微弱喘息的状态。
被子女抛弃,被社会遗忘,像一块无声的旧抹布,被随意丢弃在最肮脏的角落。
他示意工作人员留下一些钱和食物,又低声叮嘱杜司安,立刻协调民政和街道,
将此类孤寡失能老人全部排查登记,建立长效帮扶机制,确保“老有所养”的最低底线。
第四户,他们遇到了一群正在巷口空地上追逐打闹、浑身脏兮兮的半大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八九岁到十二三岁,衣衫褴褛,眼神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反而带着一种野性和警惕。
看到祁同伟一行人衣着整齐,他们立刻停下玩耍,远远地聚在一起,好奇又戒备地打量着。
祁同伟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善:“小朋友们,怎么没去上学啊?”
孩子们互相看看,没人回答。一个胆子稍大点的男孩,吸了吸鼻涕,嘟囔道:“上学?上啥学?学校不要我们。”
“为什么不要?”
“要钱!好多钱!”
另一个孩子抢着说,
“我爸说了,原来厂子办的子弟学校没了,外头的学校要交好几千的‘赞助费’,
还要‘借读费’,我们家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交?”
“就是!我哥说了,上学有啥用,不如早点出来混,还能搞点钱。”又一个孩子满不在乎地说。
祁同伟的心沉了下去。他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那你们平时都干什么?”
“瞎玩呗。”“捡破烂。”“有时候帮人看摊子,能给个馒头吃。”
“东头游戏厅老板有时候让我们跑腿,给根烟抽……”
孩子们七嘴八舌,语气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油滑和麻木。
杜司安在一旁低声补充:
“书记,这是普遍现象。
厂办学校关闭后,大量下岗职工子女失学。
公立学校资源紧张,借读费、赞助费对于这些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这些孩子流落街头,很容易被不法分子引诱,偷盗、打架,甚至被拉进犯罪团伙……”
祁同伟站起身,望着这群本该坐在明亮教室里读书的孩子,如今却像野草一样在脏乱的街头野蛮生长。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隐患,看到了一座城市根基的锈蚀。他低声对杜司安说:
“记下来。教育问题,和住房、医疗一样,是底线!必须解决!一个都不能少!”
走访的第五户,是一间稍微像样点、但同样破旧的平房里,他们听到了一段令人发指的故事。
讲述者是一位年近六旬、头发花白、但腰板依然挺直的老工人,姓赵。
他的儿子几年前下岗后,不甘心吃那点微薄的下岗生活费,东拼西凑借了点钱,
在附近的一个露天市场支了个小摊,卖些日用杂货,想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一家人。
起初还好,虽然辛苦,但勉强能糊口。
直到有一天,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来到他的摊前,自称是“市场管理办公室”的,要他每月交五百块的“卫生管理费”和“摊位保护费”。
老赵的儿子知道这是变相的敲诈,市场根本没什么正规管理,这些人是附近有名的“市霸”。
他据理力争,表示自己证件齐全,也按规定交了税,拒绝交纳这不合理的费用。
冲突就此埋下。那些人丢下狠话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