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血印归途(1 / 2)
死寂,如同冰冷的墨绿色潭水,淹没了整个古老洞窟。
悬棺与棺中影消失的血色涟漪早已平复,水面恢复了幽暗,只有残留的浓烈尸臭、战斗留下的坑洼与焦痕,以及曹德安奄奄一息的躯体,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诡异莫名的激斗并非幻梦。
苏念雪在柳墨轩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握着青铜徽记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徽记冰冷,再无半分温热。脑海中,棺中影那怨毒的诅咒和“主上”二字,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回响,带来阵阵寒意。
赤乌虚影的爆发耗尽了她的心力,也耗尽了她对徽记力量本就不多的掌控感,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茫然。
柳墨轩的情况同样不佳,强行催动儒家秘法抵御精神侵蚀,又两次以精血书符,此刻内腑震动,气息紊乱,书卷光芒黯淡,只能勉强护住身前方寸之地。但他依旧挺直脊背,将苏念雪护在身后,警惕的目光扫过沉默的众人,最终落在顾守真身上。
铁篙客、老妇人钱婆婆、老头子老余,三人聚在一处,脸色都极为难看。曹德安突如其来的“血祭”和悬棺的诡异消失,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也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太后的后手,竟然是以如此诡异、如此决绝的方式发动,将他们置于了一个更加危险叵测的境地。铁篙客盯着曹德安那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眼神冰冷,似乎在考虑是否要立刻结果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老夫妇则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显然对“主上”和那被激活的“节点”感到深深的不安。
落水汉子李逵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惊魂未定,看看那幽深的水面,又看看昏迷的曹德安,再看看神色各异的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生命的渴望,只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鬼地方。
顾守真拄着青竹篙,胸膛微微起伏,方才与棺中影的硬撼和最后洞穿其躯的全力一击,消耗同样巨大。他闭目调息片刻,重新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锐利与深沉。他没有去看曹德安,也没有急于解释,而是缓步走到平台边缘,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入那墨绿色的水面。
指尖触及水面,一股阴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凉意瞬间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之前悬棺散发出的尸气同源、但更加隐晦、更加古老晦涩的波动。他眉头紧锁,捻了捻手指,又放在鼻尖轻嗅,除了水腥气和残留的尸臭,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铁锈与硫磺混合的怪异气味。
“顾世叔,方才那鬼物所言‘主上’,还有那被血祭激活的‘节点’,究竟是怎么回事?”柳墨轩见顾守真起身,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守真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念雪苍白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沉重与疲惫:“太后所谋,远比我之前预料的更深,也更险。她不仅知道利用曹德安这个被侵蚀的‘钥匙’来打开雾墟外围的缝隙,更是在他身上种下了更深层的‘血引’。这血引,并非仅仅为了追踪,更是一种……定位和激活的‘道标’。”
“道标?”铁篙客眼神一凝。
“不错。”顾守真点头,指向曹德安,“他以自身精血神魂为祭,激活的并非普通的‘墟径节点’,而是这处古老‘锚点’之下,可能存在的、通往雾墟更深层、更核心区域的‘特定路径’。”他顿了顿,看向那悬棺消失的水面,“那口‘悬棺’,恐怕不仅仅是镇压‘棺中影’的容器,更可能是一座……‘门扉’的‘锁’或者‘路标’。曹德安的血,就是打开这道‘锁’,或者点亮这个‘路标’的钥匙。棺中影最后提到的‘主上’,恐怕就是这道‘门扉’之后,雾墟深处真正可怕的存在,或许是古代守门人中的堕入邪道者,或许是雾墟自身孕育的、更古老的墟影聚合体,甚至可能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未言之意。能让“棺中影”那种恐怖存在称为“主上”的,其可怕程度,绝对远超他们的想象。
“那……那我们岂不是自己跳进了陷阱?”老妇人钱婆婆尖声道,脸上皱纹因为恐惧而扭曲,“太后这是要把我们,连同曹德安这个弃子,一起献祭给雾墟深处的怪物?!”
“恐怕不止是我们。”顾守真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太后想要的,或许正是借我们之手,或者借我们之‘身’,激活这条路径,为她后续的某种行动铺路。曹德安是第一个祭品,我们,或许就是第二批探路的石子,或者……开启更大‘门扉’的钥匙的一部分。”
此言一出,众人皆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太后之心,果然歹毒至此!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逵声音发颤地问道,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什么仙缘宝藏,都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
顾守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洞窟穹顶,那里,钟乳石倒悬,幽暗不明。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青竹篙,篙尖处,与棺中影鬼爪对碰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黑印记,隐隐有阴寒尸气试图侵蚀,但被他精纯的真气缓缓逼出、消磨。
“此地不宜久留。”顾守真收回目光,沉声道,“血祭激活了节点,虽然悬棺和棺中影被暂时拖入其中,但此地的力场已经发生扰动。方才的动静,加上残留的尸气和血气,很可能吸引来其他更麻烦的东西。而且,曹德安的血祭似乎与此地地脉产生了某种连接,我感觉到,整个洞窟的‘墟力’流动正在加速,向着那节点汇聚。这里很快会变得极不稳定,甚至可能发生坍塌,或者……引来某些我们绝对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看向苏念雪,语气稍缓:“苏姑娘,你可还能行动?”
苏念雪咬着下唇,点了点头。虽然身体虚弱,精神疲惫,但一股倔强支撑着她。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
“好。”顾守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道,“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平台,寻找出路。但出路……恐怕不在我们来时的方向了。”
“不在来时方向?难道要我们……”柳墨轩看向那悬棺消失的水面,脸色一变。
“不,不是那里。”顾守真摇头,指向洞窟的另一侧,那里是他们登岸平台的对面,光线更加昏暗,隐约可见嶙峋的怪石和幽深的水道,“真正的‘锚点’核心,并非镇压棺中影的悬棺。按照上古规制,镇压邪祟之地,必有生门。这悬棺是‘死门’,是镇压与封禁的节点。那么,与此相对的,应该存在一个‘生门’,或者说,是守门人当年进入和撤离的‘归途’通道。血祭激活了死门,也可能扰动、甚至短暂打开了生门的气机。我们必须在生门重新封闭、或者被彻底污染之前,找到它,离开这里。”
“生门?在何处?如何寻找?”铁篙客立刻追问。他虽然忌惮顾守真,但此刻也明白,在场众人中,唯有顾守真对此地了解最深,想要活命,暂时必须依靠他。
顾守真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表面布满细密刻痕的罗盘状器物,样式古朴,中心有一个凹陷,恰好能放入一枚铜钱大小的东西。他并未放入什么,只是单手托着,另一只手掐了个奇特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一些古老晦涩的音节。
随着他的念诵,那罗盘状的器物表面,那些细密的刻痕,竟然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更奇特的是,罗盘中心的凹陷处,隐隐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吸力,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这是‘定墟盘’的副盘,主盘是每个‘锚点’核心‘定星盘’的一部分,用以感应地脉与‘墟力’流向,定位生门。”顾守真解释道,目光紧紧盯着罗盘上光芒的变化,“方才血祭扰动,死门洞开,生门气机必有外泄。以此盘感应,当有迹可循。”
只见罗盘上那些发光的刻痕,明灭的速度开始加快,并且,光芒的强弱开始出现规律的差异,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顾守真托着罗盘,缓缓在平台上移动,调整着方向。当他面向洞窟东南侧,一片被巨大钟乳石柱和坍塌石壁遮挡的、看起来像是死路的阴暗角落时,罗盘中心的凹陷处,那微弱的吸力骤然增强了一分,而罗盘边缘,指向那个方向的几道刻痕,光芒也变得比其他方向稍微明亮、稳定了一些。
“在那里!”顾守真眼睛一亮,指向那片昏暗的角落,“生门气机,从那个方向逸散出来!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
众人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那里怪石嶙峋,水流湍急,光线几乎无法到达,看起来比他们来时经过的石林水道更加凶险莫测。
“你确定?”铁篙客狐疑道,“那里看起来可不像有路。”
“雾墟之中,眼见未必为实。”顾守真收起罗盘,语气坚定,“生门往往设于险峻隐秘之处,以避邪祟。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立刻出发。苏姑娘,柳公子,跟紧我。铁篙客,你们是走是留,自行决断。”
说罢,他不再犹豫,率先走向平台边缘,解开小舢板的缆绳,轻轻跃上船头,青竹篙一点,小舢板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那黑暗的角落滑去。他相信,苏念雪和柳墨轩会跟上。
柳墨轩毫不犹豫,搀扶着苏念雪,走向大船。苏念雪回头看了一眼瘫软在地、气息微弱的曹德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终究没有说什么。此人助纣为虐,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铁篙客脸色变幻,看了看顾守真驾舟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幽深难测的水面,以及地上奄奄一息的曹德安,最终一咬牙,对老夫妇和李逵低喝道:“跟上!此地不可久留!”他心中清楚,此刻单独行动,死路一条。跟着顾守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他对雾墟的了解,是目前唯一的指望。
两艘船,一前一后,再次驶入幽暗的水道,向着顾守真指明的、那疑似“生门”所在的黑暗角落行去。
越靠近那片区域,水流越发湍急,水声哗哗作响,在狭窄的洞窟中回荡。光线也越发昏暗,只有岩壁上零星分布的磷光苔藓,提供着惨淡的照明,将嶙峋的怪石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郁的水汽和岩石的气息,先前那股硫磺味和尸臭似乎淡了许多,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陈旧与荒芜感,逐渐弥漫开来。
顾守真手持青竹篙,警惕地注视着前方和两侧。小舢板在他的操控下,灵巧地避开水面下的暗礁和从穹顶垂下的、湿漉漉的藤蔓。他手中的“定墟盘”副盘,一直对着前方,其上的光芒明灭不定,但指向那个角落的几道刻痕,始终保持着微弱的亮光,证明方向没错。
大约行进了半盏茶的功夫,前方水道骤然收窄,几乎仅容一船通过。两侧是陡峭湿滑的岩壁,头顶是几乎垂到水面的巨大钟乳石,仿佛一张巨口,要将船只吞噬。水流在这里变得异常湍急,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仿佛在抗拒着外来者的进入。
“就是这里了。”顾守真停下船,仔细打量着前方狭窄的隘口和湍急的漩涡,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罗盘,罗盘的光芒似乎在这里变得活跃了一些。他沉声道:“水流湍急,漩涡暗生,是典型的水道‘锁关’之象。生门入口,往往设有关卡,以防邪祟误入。需以特殊方法通过。”
“什么方法?”后面大船上,铁篙客扬声问道,他同样感受到了水流的异常和前方隘口的险恶。
顾守真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苏念雪,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青铜徽记上:“苏姑娘,借徽记一用。”
苏念雪微微一愣,但还是将手中冰冷的徽记递了过去。徽记在脱离她手掌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但旋即又黯淡下去。
顾守真接过徽记,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上面的赤乌玄纹黯淡无光。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在青竹篙尖端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他毫不犹豫地将这滴血珠,滴在了青铜徽记的中心位置。
血珠落在徽记上,并未滑落,而是如同被吸收一般,缓缓渗入了徽记表面那些细微的纹路之中。徽记先是毫无反应,但数息之后,其中心位置,那个类似鸟喙的凸起处,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暗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