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冢前青螭(2 / 2)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玉石轻颤的嗡鸣,突兀地响起。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直接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甚至……心底。
声音的来源,并非那残破的石碑,而是来自这片墓葬区的更深处,一座看起来比其他土包稍大、前方立着一块相对完整些的墓碑的坟冢。
那座坟冢同样不起眼,只是土包稍大,墓碑是一块三尺高的青黑色石碑,碑文同样模糊。但在墓碑的顶端,原本应该放置石雕或装饰的位置,此刻,竟凭空浮现出一团柔和的、水波般的淡青色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有拳头大小,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渐渐稳定、扩散,最终形成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由淡青色光芒凝聚而成的生物虚影——其形如龙,但无角,身躯修长,鳞爪清晰,头生独角,颌下有须,周身缭绕着氤氲的水汽,一双眸子灵动有神,带着淡淡的威压与审视,静静地悬浮在墓碑上方,望向顾守真、苏念雪等人所在的方位。
“这是……青螭?!”柳墨轩失声低呼。他虽然未曾亲见,但博览群书,对上古传说中的神兽异兽多有涉猎。眼前这淡青色的龙形虚影,与古籍中记载的、象征“守护”与“封印”的神兽青螭,何其相似!只是体型小了许多,且是虚影。
顾守真瞳孔微缩,握着青竹篙的手紧了紧,沉声道:“不是真正的青螭,是林氏一族守护之力的显化,或者说,是这座墓葬主人——很可能是一位林氏重要人物——残留在墓中的一缕意志或封禁之力,感应到了外来者,尤其是……感应到了同源或相关的力量,而被激活了。”
他说话间,目光看向了苏念雪怀中的青铜徽记,又看了看自己,最后,若有深意地扫过铁篙客三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淡青色的青螭虚影,微微转动头颅,那双灵动的眸子,首先落在了苏念雪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紧握的左手上——那里,是青铜徽记所在。
青螭虚影的眸光似乎亮了一瞬,发出了一声更加清晰的、带着疑惑和探寻意味的低低龙吟。
紧接着,青螭虚影的目光扫过顾守真,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他手中那根看似寻常、实则蕴含独特气韵的青竹篙。虚影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
最后,青螭虚影的目光,落在了铁篙客、老妇人、老头子三人身上。这一次,它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周身氤氲的水汽似乎也翻腾了一下,散发出一股明显的、带着排斥与警告意味的寒意。
铁篙客三人被这青螭虚影的目光一扫,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仿佛被某种亘古存在的威严存在注视,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体内真气运转都滞涩了一瞬。
“这……这是什么东西?”老妇人钱婆婆声音发颤,短杖横在胸前,如临大敌。
“守墓之灵?还是残留的禁制?”铁篙客脸色难看,他能感觉到,这青螭虚影散发出的气息虽然不算磅礴,但层次极高,带着一种古老的威压,绝非易与之辈。而且,这虚影似乎对他们抱有明显的敌意。
就在这时,那青螭虚影再次发出一声低吟,这次,吟声更加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随着这声龙吟,以它所在的墓碑为中心,一圈淡青色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扫过整个墓葬区。
被这淡青光晕扫过的瞬间,众人感觉各不相同。
苏念雪只觉得怀中一直冰冷的青铜徽记,微微一热,似乎与那光晕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心底隐隐响起一声清越的乌啼,与那低沉的龙吟遥相呼应。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与悲怆交织的感觉,涌上心头。
柳墨轩则感到一股中正平和、却又坚韧无比的意念拂过身心,他体内残存的浩然气竟自发活跃了一丝,与那意念隐隐相合,内腑的刺痛都似乎缓和了少许。
顾守真神色不变,但握着青竹篙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光晕扫过他时,他感到袖中那枚“定墟盘”副盘,似乎也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而铁篙客、老妇人、老头子三人,在被光晕扫过的刹那,却是脸色骤变!他们只觉得一股冰冷、沉重的压力骤然加身,仿佛陷入泥沼,体内的真气运行变得迟滞不畅,更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直冲灵台,让他们生出一种想要立刻远离此地的强烈冲动!尤其是铁篙客,他手臂上那道被苔魈所伤、泛着青黑的伤口,在光晕掠过时,竟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伤口处隐隐有黑气被逼出,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压制下去。
“这光……排斥我们!”老头子老余骇然道,他中毒的手臂此刻冰冷刺痛,几乎失去知觉。
青螭虚影悬浮在墓碑上,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眼中那审视与警告的意味更加明显。它没有再发出声音,也没有进一步的攻击举动,但那淡青色的光晕却并未散去,如同一个无形的力场,笼罩着这片古老的墓葬区,将铁篙客三人隐隐排斥在外,而对苏念雪、顾守真、柳墨轩,则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接纳。
局面,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顾守真看了看那青螭虚影,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铁篙客三人,最后目光落在苏念雪苍白的脸上和紧握的左手上,心中已然明了。
这林氏墓葬残留的守护之力,感应到了苏念雪身上的赤乌徽记气息,也感应到了自己身上属于顾氏的、同源而出的观星定墟之力,故而对持有这两者、或与之相关者,表现出接纳甚至庇护。而对于铁篙客这些身怀异种真气、且明显带有敌意和“外界”气息的闯入者,则表现出本能的排斥和警告。
“顾先生,这是何意?”铁篙客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和那股被排斥的不适感,沉声问道,目光却紧紧盯着那青螭虚影,满是忌惮。
“如你所见,守门人先辈残留的意志,不欢迎外人,尤其是……心怀叵测的外人。”顾守真淡淡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之前不点破,是因为需要共同应对雾墟和苔魈的威胁,此刻这林氏墓葬的守护之力自发排斥铁篙客三人,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
“你!”铁篙客眼神一寒,杀机毕露。老妇人和老头子也紧张地握紧了兵器,看向顾守真和苏念雪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和敌意。他们毫不怀疑,一旦动手,这诡异的青螭虚影,很可能会站在顾守真那边。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苏念雪和柳墨轩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靠拢顾守真。柳墨轩手中扣住了仅剩的几枚文宝,苏念雪也再次握紧了徽记,虽然不知它是否还能激发力量。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那青螭虚影,忽然又有了新的动作。
它再次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低吟,然后,缓缓抬起了它那由淡青色光芒凝聚而成的、精致小巧的前爪,指向了墓葬区的深处,某个方向。
众人顺着它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那片怪石与坟冢之后,雾气似乎更加浓重,但在青螭虚影爪尖光芒的映照下,隐约可见,在雾气的深处,似乎有一座更加高大、形制也更为古老的石碑轮廓,若隐若现。
青螭虚影指了那个方向后,再次看向苏念雪和顾守真,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关切,有期盼,也有深深的疲惫。然后,它那由光芒凝聚的身躯,开始逐渐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墓碑顶端,重归寂静,只有那青黑色的石碑,沉默地矗立着。
笼罩墓葬区的淡青光晕,也随之缓缓消散,那股排斥铁篙客三人的无形压力,也渐渐褪去。
但青螭虚影最后所指的方向,和那眼神中蕴含的信息,却清晰地印在了苏念雪、顾守真和柳墨轩的心头。
“它……是在给我们指路?”苏念雪不确定地低声道。
顾守真望着青螭虚影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墓葬区深处那若隐若现的高大石碑轮廓,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看来是的。林氏先辈的残留意志,似乎想告诉我们什么,或者……指引我们去某个地方。”
他转身,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铁篙客三人,语气平淡:“铁篙客,墓葬守护之力已明示,不欢迎尔等。前路莫测,是分道扬镳,还是继续同行,你们自行抉择。不过,若再起歹心……”他没有说下去,但手中的青竹篙微微一顿,一股无形的气势弥漫开来。
铁篙客脸色变幻,目光在顾守真、苏念雪、柳墨轩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墓葬深处,最后狠狠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顾守真,山水有相逢,今日之事,某记下了!我们走!”
说罢,他竟不再犹豫,转身朝着来路,即背离青螭虚影所指的方向,大步离去。老妇人钱婆婆和老头子老余对视一眼,虽有不甘,但也知形势比人强,连忙搀扶着,紧跟铁篙客而去,很快,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浓雾与怪石之后。
看着铁篙客三人消失在雾气中,柳墨轩微微松了口气,但心中警惕未减。他知道,以此人睚眦必报的性子,此事绝不会轻易罢休。
“顾世叔,我们真的要按照那青螭虚影所指的方向走吗?”柳墨轩问道,“前方吉凶未卜,那石碑之后,不知是福是祸。”
顾守真望着雾气深处,那高大石碑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他缓缓道:“守门人先辈,镇守雾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残留意志,当不会害同源之后。且那青螭虚影对我等无恶意,反有回护指引之意。前方或许有机缘,或许有警示,或许……是另一条出路。眼下铁篙客虽退,但未必远离,太后与雾墟之患未除,前路茫茫。既然先辈有指引,不妨一探。”
他看向苏念雪,语气稍缓:“苏姑娘,你意下如何?”
苏念雪望着青螭虚影消失的墓碑,又望向雾气深处,脑海中浮现出那虚影最后复杂的眼神。同源的力量,先辈的指引,还有父亲临终的嘱托……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忐忑,点了点头:“我听顾前辈的。”
“好。”顾守真不再多言,手持青竹篙,当先向着青螭虚影所指的、那座高大石碑所在的墓葬区深处走去。
柳墨轩搀扶着苏念雪,紧随其后。
三人渐行渐远,身影逐渐被浓雾和嶙峋的怪石坟冢所吞没。身后,那座残破的、刻着“林寒”之名的石碑,以及无数沉默的坟冢,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原地,如同亘古的卫士,守望着这片被遗忘的山林,以及山林深处,那未知的迷雾与秘密。
而更深的雾霭之后,那座高大的石碑,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