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长眠水底(2 / 2)
午时三刻,撞击声渐渐稀落下来。
战场上横七竖八漂满了碎木和尸体。江面上到处是船板的残骸,有的还在燃烧,冒着黑烟。断裂的桅杆斜斜地插在水里,像一排歪歪扭扭的墓碑。还有一些人在水里挣扎,喊叫声从江面上零零星星地传来,越来越弱。
马大彪蹲在一块漂浮的木板上。他手里的刀豁了三个口子,刀刃上卷了好几处,刀柄上的缠绳全散了,只剩光秃秃的铁芯。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额头上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膝盖上,吧嗒吧嗒的。
他扫了一眼江面。
二百二十艘船,沉了八十艘,伤了六十艘,还剩八十艘能动的。八十艘船歪歪斜斜地漂在江面上,有的船身破了洞,士兵们正用木板和布条堵漏;有的船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伤兵,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船连船桨都凑不齐了,只剩半船人,靠在同伴的尸体上喘气。
朝鲜那边更惨。五百艘船,沉了一百五十艘,跑了一百五十艘,还剩二百艘正在往后撤。那二百艘船队形全乱了,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跑,有的原地打转,互相碰撞,船上的士兵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往水里跳。
李珲站在那艘最大的铁甲船上,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辽东战船,脸色煞白。他的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刀鞘还在腰间挂着,空荡荡的晃来晃去。他的手在发抖。
“追!”马大彪吼道。
八十艘战船追上去。有些船只有半船人,有些船还在漏水,可没人停下来。船桨入水,一下,一下,虽然不如开战时那么整齐,可每一桨都扎扎实实,像是要把江水划穿。又撞沉了五十艘。
李珲的船掉头就跑。
“撤!”他吼道,嗓子尖得变了调,“快撤!”
一百五十艘船拼命往对岸跑,连粮船都扔了。那些粮船漂在江面上,船上的米袋和盐包堆得老高,船上的朝鲜兵跳进水里往岸上游,头也不回。
马大彪蹲在船头,盯着那些远去的烟尘,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
“将军。”那个老兵爬过来。他浑身是海水,左肩上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箭杆被折断了,只剩一截木头茬子露在外面,周围的肉已经肿起来,发紫发黑。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打赢了。”老兵说,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激动,“撞沉了二百艘,跑了一百五十艘。咱们沉了八十艘,伤了六十艘。”
马大彪没说话。他从腰间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烧刀子顺着喉咙灌下去,火辣辣地烫过胸口,一直烧到胃里。他把空葫芦往江里一扔,葫芦在水面上漂了两下,被一个浪头卷走了。
“清点人数。”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把那些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申时三刻,辽东码头。
马大彪蹲在码头上。他换了一身干衣裳,可脸上的血还没洗干净,额头上那道口子用布条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发黑。他手里攥着酒葫芦——这是第三个了,前两个已经空了——盯着那些正在抢修的战船。
码头上乱糟糟的。木匠们蹲在船边叮叮当当地敲,往船身上钉木板补漏洞;铁匠们把铁犁卸下来重新淬火,炉火烧得通红,映得人脸发亮;士兵们排着队,一筐一筐地往岸上搬碎木和破布,那些都是从沉船上捞上来的残骸。
八十艘能动的,泊在码头边上,船身上伤痕累累。六十艘受伤的,歪在浅滩上,有的半截船身泡在水里,有的搁浅在沙滩上,像一群打完了仗趴在战场上喘气的伤兵。还有八十艘,永远沉在了江底。
两万八千个兄弟。折了八千,还剩两万。八千个人,八千条命,就这么没了。有的被铁犁扎穿,有的被桅杆砸中,有的被扣在翻了的船底下,有的被浪头卷走,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将军。”那个老兵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老兵肩上的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过。可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像是身体里的血流得太多了。
“沉了八十艘船,折了八千个兄弟。”老兵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份名单,“朝鲜人那边,沉了二百艘,死了一万五,跑了一百五十艘。”
马大彪灌了口酒,把酒葫芦递给老兵。老兵接过来,也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可他还是在笑。
马大彪站起身。蹲得太久了,腿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码头上的一根桩子。他走到海边,盯着那片暗红色的海水。潮水正在退,露出滩涂上的淤泥,淤泥里插着半截船桨、一面破旗、一只靴子。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带走了一些东西,又留下了一些东西。
八千个兄弟。八十艘船。
永远留在了这里。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把那八千个兄弟的名字刻在碑上。立在码头。让后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老兵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酉时三刻,辽东码头。
篝火烧起来了。一堆一堆,沿着码头一字排开,火光映在江面上,把整条江都染成了橘红色。两万个士兵围坐在篝火边,啃着干粮,喝着热汤。那些刚打完仗的人,个个浑身是血,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用刀尖剔指甲缝里的血垢。
马大彪从码头上跳下来,走到他们面前。火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那块布条显得格外刺眼。他把那把豁了口的横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进沙土里,只剩刀柄露在外面,晃了两晃。
“弟兄们。”他说。
篝火边安静下来,两万双眼睛盯着他。
“今天又折了八千个兄弟。八千个。”他顿了一下,声音哽了哽,但马上又恢复了那种石头般的坚硬,“可咱们赢了。赢了的,有肉吃。”
他一挥手。
老兵带着人,抬出几十筐烤好的羊肉。羊肉还在冒热气,油脂滴在筐底,滋滋地响。香味在码头上弥漫开来,混着江水的腥气和篝火的烟味。
两万人同时欢呼起来。
那声音很大,大到对岸都能听见。大到鸭绿江的水都被震得起了波纹。大到天上的星星都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亮了一瞬。
马大彪蹲下来,从筐里抓起一块羊肉,也不怕烫,大口大口地嚼。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沙地上。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江面。
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八十艘船沉在水底,有八千个兄弟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