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心中的火(2 / 2)
赵铁山回头一看——东城墙那边,准葛尔人已经爬上来了,黑压压一片,正跟守军肉搏。他来不及多想,带着五百人冲过去,一刀一个,一刀一个,砍得准葛尔人鬼哭狼嚎。刀砍卷了就换一把,换来的砍卷了再换,脚下的尸体越堆越高,踩上去像踩在烂泥里。
午时三刻,准葛尔人的第五次攻城退了。
赵铁山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了。一万四千人,折了四千,还剩一万。五万准葛尔人,死了一万五,还剩三万五。城下的雪地被尸体铺满了,远远望去,像一块暗红色的毯子。
“将军,”麻六爬过来,左肩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箭杆断了,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可他没顾上拔,“他们退了!可还在外头围着!”
赵铁山点点头。他把那把“杀破狼”攥得更紧了,刀身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刀刃都看不出来了。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轮班休息。他们还会来。”
麻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铁山一眼。赵铁山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那块石头上,像一块风干了的人形石头。
申时三刻,准葛尔人的第七次攻城开始了。
三万五千人,分成三路,轮番进攻,像三把铁锤轮流砸在这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城墙上。城墙上的滚木礌石快用完了,箭也快射光了,守军只能用刀砍,用枪捅,用拳头打,用牙齿咬。
赵铁山手里的“杀破狼”已经豁得不成样子,刀刃都快成锯子了,可他还在砍。一刀砍翻一个准葛尔兵,又一刀砍在另一个的脖子上。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他听到了,可他没顾上看。他只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盯着那些举起来的刀,盯着那些冲上来的马。
“葛尔丹!”他吼道,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血丝,“你过来!”
葛尔丹没动。他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他一挥手,又一波铁浮屠冲上来。铁甲在雪光里泛着冷光,马蹄踏得城墙都在发抖,大地像一面鼓被不停地捶打。
火药炸了。
轰的一声,炸翻了一片铁浮屠,铁甲碎片飞上天,又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砸在尸体堆上。可后头的还在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推,像一群不知道疼痛的野兽。
赵铁山咬着牙,把旗杆上的血旗扯下来,系在刀柄上。那面旗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可上面的“赵”字还看得清。他把旗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弟兄们!”他吼道,声音盖过了号角声,盖过了喊杀声,盖过了风声,“杀!”
一万人迎着三万五千人冲上去。两股洪流撞在一起,喊杀声震天,连城墙都在抖。刀光在暮色中闪烁,像无数道闪电同时劈下来。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兄弟,只看见血在飞,人在倒,雪在变红。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
战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雪地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还没干透的泥浆里。赵铁山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了。一万人,又折了三千,还剩七千。三万五千准葛尔人,又死了一万,还剩两万五。
“将军,”麻六爬过来,独臂撑着地——他的左臂被齐根砍断了,断口处用根绳子勒着,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冒着热气。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可他还挺着,没倒下,“还剩七千人。”
赵铁山点点头。他把那把“杀破狼”插回鞘里,抬起头,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风停了,雪又要来了。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雪,“把那三千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麻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脸上那道疤挤成一条蜈蚣的形状。
“已经记了,将军。”他说,“从第一天起,就记了。”
戌时三刻,北境城墙上。
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另一个酒葫芦——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摸来的。他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雪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肩上、头上、刀柄上。
七千个兄弟在他身后。
个个浑身是伤,个个眼睛还亮着。
远处,准葛尔人的营火像一片暗红色的海,铺满了整个雪原。两万五千人,围着这座只剩下七千个伤兵的城。
可赵铁山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而他,还会站在这里。
手里有刀。
身后有人。
心里有火。
北境的风再大,也吹不灭那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