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黑沙城的老鹰(2 / 2)
“传令下去,”他说,“轮班休息。吃点东西,喝点水,把伤口裹一裹。他们还会来。”
申时三刻,大食人的第五次攻城开始了。
这一次比前四次都猛。四万五千人倾巢而出,不分什么三路五路,就是一股脑地往上涌,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无穷无尽。云梯不够用了,他们就搭人梯,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上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城墙上的滚木礌石早用完了,箭壶也见了底,只剩最后一壶箭,铁虎没让动,留着给弓弩手保命用。守城的武器只剩下一样——刀。
铁虎手里的刀又换了三把,每一把都砍到卷刃,砍到刀柄松脱,砍到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可他还在砍。一刀砍翻一个大食兵,又一刀砍在另一个的脖子上。他的胳膊已经麻木了,只知道机械地挥动,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有的闷哼一声就没了声息,有的连哼都来不及哼就栽下了城墙。他没顾上看,甚至没顾上数,只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砍,砍到眼前全是红的,分不清是血还是夕阳。
“阿卜杜拉——!”他站在城墙最高处,冲着城下吼道,声音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你过来!你过来——老子在这等你!”
阿卜杜拉没动。
他骑在那匹白马上,远远地看着城墙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脸上的冷笑终于收了起来。他一挥手,又一波骑兵冲上去,马蹄踏得城墙都在发抖,墙缝里的沙土簌簌地往下掉。
铁虎咬着牙,转身走到城墙拐角处,把那面插在墙头的破旗扯了下来。旗面已经被打得稀烂,只剩下几条布片挂在旗杆上。他把布条系在刀柄上,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系好了。他举起那把刀,刀柄上的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新的旗。
“弟兄们——”他吼道,嗓子已经劈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杀——!”
二百人迎着四万五千人冲上去。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希望。只有刀,只有牙,只有命。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喊杀声震天,连城墙都在抖。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
战场上终于安静下来,彻底地安静了。风沙也停了,像是连老天都看累了,歇了口气。夕阳挂在天边,又大又红,像一颗被砍下的人头,慢吞吞地往下沉。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沙地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沙土的腥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铁虎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铠甲碎了半边,左臂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用布条勒着,血还在往外渗。他的手抖得像筛糠,连刀都握不住了——那把刀就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条被啃过的鱼骨头。
二百人,又折了一百,还剩一百。
四万五千大食人,又死了一万,还剩三万五。
呼延图爬过来。他的左臂没了,齐根断的,断口处用一根绳子死死勒着,绳子陷进肉里,勒出一道紫色的印子。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落在沙地上,被沙吸进去,连个痕迹都留不下。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可他还在挺着,咬着牙,下巴上的肌肉绷得跟铁一样硬。
他在铁虎身边蹲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铁将军……还剩一百人。”
铁虎点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把那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鞘里。刀入鞘的时候发出一声嘶哑的摩擦声,像一声叹息。
他抬起头,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风停了,沙尘也落了,天地间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沙粒落地的声音,“把那一百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呼延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独臂撑着地,慢慢地、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些还活着的人。
铁虎蹲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或坐或躺的兄弟们。他的眼睛有点涩,不知道是风沙打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个酒葫芦的塞子。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怀里的,可能是在扔酒葫芦的时候顺手抓的。他把塞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有一点酒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他把塞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刚刚冒出来的第一颗星,慢慢地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