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刑部审问(1 / 2)
京城刑部大牢的灯亮了一整夜。
烛火在深秋的寒风里摇曳,将阴影投在青砖墙上,像无数只挣扎的手。李破蹲在牢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里头那个五花大绑的人。干粮是凉的,硬得像石头,他嚼得腮帮子生疼,可他没有停。
周德茂跪在潮湿的草堆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珠子熬得通红,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可他不敢睡。皇帝亲自来审他,他这辈子,值了。镣铐锁着他的手脚,铁链拖在地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老鼠啃咬木头的声音。
牢头端来一碗水,搁在门口。周德茂喉咙动了动,却没敢喝。他盯着那碗水,像盯着一把刀。
“周德茂,”李破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邻居聊天,“你在江南当了三十年茶商,赚了多少银子?”
周德茂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浑身颤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回……回陛下,小人赚了……赚了一百万两。”
李破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站起身,走进牢房。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周德茂心口上。他在周德茂面前蹲下,盯着他花白的头顶,盯了很久。
“一百万两?”李破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你卖茶给准葛尔人,赚了五十万两。你贪朝廷的茶引,赚了三十万两。你哄抬茶价,盘剥百姓,赚了二十万两。加起来,一百万两。这些银子,你藏哪儿了?”
周德茂不敢抬头。他的脊背在剧烈地起伏,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李破从怀里掏出本账册,不紧不慢地翻开。账册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天启二十八年,你卖茶给准葛尔人,得银五万两。这笔银子,你给了兵部侍郎赵德柱一万两,剩下的四万两,你藏在了金陵城外柳叶巷第三进宅子的夹墙里。天启二十九年,你又卖五万斤,得银八万两。你给了赵德柱两万两,剩下的六万两,你藏在了徽州老家的地窖里,上头压了三层石板。天启三十年,你卖了十万斤,得银十五万两。你给了赵德柱五万两,剩下的十万两,你藏在了杭州观前街的绸缎庄后院的枯井下。天启三十一年——”
“别念了!”周德茂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破停下,看着他。
周德茂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盯着李破手里的账册,像盯着一条毒蛇。那本账册上,记着他三十年来的每一笔生意,每一次行贿,每一个藏银子的地方。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数目,上头记得清清楚楚。
李破把账册合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周德茂,你贪了一百万两,够砍一百回脑袋的。可朕不杀你。”
周德茂愣住。
“朕让你活着,”李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活着看看,大胤的茶,是怎么落到准葛尔人手里的。活着看看,那些被你害死的边军,他们的家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李破转身走出牢房,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侧过头:“对了,赵德柱已经被抓了。他在刑部大牢隔壁,离你不过三十步。你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
周德茂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
辰时三刻,京城菜市口。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雪。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吹得刑场四周的旗子猎猎作响。菜市口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刑台一直延伸到街口。有人爬上了树,有人站上了墙头,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周德茂跪在刑台上,五花大绑,脖子上插着块木牌,上头写着“通敌卖国周德茂”七个大字,墨迹未干,往下淌着黑水。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露出那张灰白的脸,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光着膀子,腰里系着红布带,手里攥着鬼头刀。刀刃在日头下泛着冷光,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刽子手喝了口酒,喷在刀刃上,酒雾散开,一股辛辣的气味弥漫在风里。
李破蹲在监斩台上,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刑台。监斩台上没有椅子,他就那么蹲着,像田间地头歇晌的老农。身边的太监端着一壶茶,他没喝。身边的侍卫撑着一把伞,他推开了。
“周德茂,”李破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风里传得很远,“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德茂抬起头,盯着他。那目光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镣铐哗哗作响。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你以为杀了老子,就完了?大胤的贪官,多的是。你杀得完吗?你杀了一个周德茂,还有十个、一百个!你杀得过来吗?”
围观的百姓安静了一瞬,像是被这话堵住了喉咙。
李破盯着他,一动不动。
“杀不完。”李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可杀一个少一个。不杀,就越来越多。大胤的官,贪一个,朕杀一个。贪一万个,朕杀一万个。杀到没有人敢贪为止。”
他把手里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摆了摆手。
刽子手举起刀。
刀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阴沉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