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9章 蒸汽巡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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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军摸了摸短刀上那三个磨平的豁口痕迹。这三道豁口每一道都有名字:第一道是石敢在永昌十八年那场夜袭中一刀劈断奥斯曼前锋营军旗时崩的,第二道是他在承平五年沙暴中全歼纳赛尔残部时一刀刺穿对方指挥官护心镜时卷的,第三道是常盛在葱岭隘口给他磨刀时磨过头了,把两分长的刀尖磨成了圆弧。后来常盛说了句:“刀尖太尖了容易断,圆的更耐用。”他没有再磨回去。
他收起短刀,转身对常盛以前的副手说了一句话。副手是个三十出头的葱岭老兵,胡子比石破军还长,在隘口守了七年,常盛走的时候把隘口的巡防日志和巨石上的字都交给了这个人。石破军对他说:“巡防结束。留两门炮在隘口,炮手轮班值守。”然后他看了一眼草原尽头那些沙丘的方向,补了一句,“准噶尔斥候回去告诉策妄阿拉布坦,葱岭的火炮换了蒸汽野战炮,射程比巴耶济德送他的铜锌合金炮远一倍。”
副手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但没有问为什么是“远一倍”。石破军没有解释,但副手心里清楚——这不是精确的数字,是精确的威慑。一倍的差距意味着准噶尔炮兵在打出第一发炮弹之前,葱岭的蒸汽炮可以打出整整两轮齐射。在战场上的时间是以炮声为单位的,两轮齐射的时间差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与此同时,沙丘后面的准噶尔斥候确实听到了炮声。
炮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极远。他们在沙丘后面被震得耳膜发疼,不自觉地矮了矮身子。领头的那名斥候是个在咸海草原上跑了半辈子的老兵,见过无数种火炮的试射——从奥斯曼的铜锌合金炮到沙俄的铸铁炮,从波斯的高仰角臼炮到准噶尔人自己用毛铁锻造的土炮。他在咸海草原上亲眼见过巴耶济德送来的铜锌合金野战炮试射,那已经是他在准噶尔见过射程最远的火炮了,炮弹从咸海西岸打到东岸,在湖面上炸起两道白色水柱,策妄阿拉布坦当场拍了凯马尔·丁的肩膀说“替我谢谢苏丹”。但葱岭方向传来的这两声炮响,和巴耶济德炮的声音不一样——巴耶济德炮的炮声是闷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蒸汽炮的炮声是尖锐的,像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而且方向不对——沙丘距离隘口大约三里,巴耶济德炮的极限射程打不到这个距离。但这两声炮响清晰地、毫不含糊地从隘口方向传了过来。
领头斥候放下望远镜。他的望远镜是从咸海商人手里买来的威尼斯货,镜片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他用这架望远镜在葱岭观察了大胤隘口整整两个月,已经能从镜片的模糊轮廓里辨认出隘口的每一处细节。但今天他不需要望远镜——炮声从三里外的隘口传到他耳朵里只用了不到两息。这意味着大胤人的火炮射程已经覆盖了他藏身的这片沙丘,如果有弹头,他和他的斥候队现在已经变成了散落在沙丘后面的碎肉。
他的手心全是汗。咸海草原上零下十几度的北风里,他的手心在出汗。他把望远镜收进皮筒,对身后的斥候队低声喊了一句。斥候队从沙丘后面撤出——猫着腰,保持静默,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他们翻身上马,朝咸海方向策马狂奔,马蹄在枯草地上踩出一串深褐色的蹄印,被北风卷起的枯草在几个呼吸之后就把蹄印盖住了。
斥候队回到王帐的时候,策妄阿拉布坦正在和凯马尔·丁商议春季攻势的粮草调配。领头的斥候风尘仆仆地跪在王帐中央,用沙哑的嗓子把葱岭方向传来的两声炮响、炮声的音色和距离、以及白烟扩散的范围全部描述了一遍。他在描述的过程中没有加任何自己的判断——这是准噶尔斥候的纪律,只报所见所闻,不报猜测。但他说出“巴耶济德炮打不了这么远”这句时,已经不是在描述,是在陈述一个所有在咸海试射现场的人都无法反驳的事实。
策妄阿拉布坦沉默了很久。王帐里没有风,但汗王坐在虎皮椅上,面朝西南方——葱岭的方向——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缓缓敲了三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把巴耶济德送来的铜锌合金野战炮全部封存入库。”
凯马尔·丁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了张。他是奥斯曼帝国派驻准噶尔汗国的军事顾问,巴耶济德送来的那批铜锌合金炮是他亲手交接的,炮身上刻着托普卡帕宫的铭文和苏丹的图格拉花押。他想问为什么——这批炮在准噶尔军中用了好几年,打过沙俄的哥萨克骑兵,打过哈萨克汗国的驼城,从未让准噶尔人失望过。但他的话还没出口,策妄阿拉布坦已经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你送来的炮打不了那么远。”
凯马尔·丁没有再问。他站在原地,望着王帐外咸海灰蒙蒙的水面。咸海的水位比十年前又退了一大截,湖岸线在白色盐壳上留下一道道平行的等高线,像一张被晒干的海图。巴耶济德在遥远的君士坦丁堡,隔着黑海、里海和整个中亚草原,送来了奥斯曼帝国最好的火炮。但这些火炮在葱岭隘口的两声炮响面前,忽然变成了上一个时代的遗物。凯马尔·丁不是炮手,也不是斥候,他在君士坦丁堡的托普卡帕宫亲眼见过巴耶济德坐在御座上,用镶宝石的钢笔在地图上画出那批炮的射程范围——那条范围线的终点,离葱岭还差着从咸海到伊犁河的距离。
他意识到巴耶济德最后一枚钉子也松了。
策妄阿拉布坦没有看他。汗王的目光仍然落在西南方,落在那片被大胤北风席卷的天山雪线上方。葱岭的隘口正北,两门蒸汽野战炮已经收起了击发绳,炮管在夕阳中渐渐冷却,马原和苏力坦拆下减震垫,在炮架底座上盖上防水帆布。北风还在吹,草原上的枯草还在翻涌,巨石的每一条刻痕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把这个时代的消息传递到下个时代的表层之下。